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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月色,明亮了整座太极殿,亦如白昼。
皇帝始终忘不了在密室的那一刻,烛光或明或暗地打在她的面庞上,真假难辨。
主子总是喜欢背对着人扔来东西,谨终软绵绵地伸手接,掌心被打得一阵疼,才知是沉甸甸的铜钱。
“您这是,被退货了?”仿佛还是在王府时,那段闲暇玩闹的时光,谨终总比旁的奴婢多了几分活泼。
皇帝淡淡地挑眉:“你又知道?”
“当然了!当初您叫我去筹聘金,我可是倾尽了所有,我的家当都做了记号的!”
谨终仰着黢黑的面庞,认真数了数,一个子都不少,不可置信地问:“您真被退货了?”
皇帝瞪他,他不死心,又问:”那所谓的檄文,您寻到了?”
皇帝摇摇头:“她并不知道此事,还以为我企图追回聘礼。或许,她还是当初那个,毫不知情的傻子。”
“哦,这么说,堂堂天子,循循善诱当了宋宅赘婿,以身为饵赴火场,成功混进了宋宅核心,完了人家还退了你一笔钱?那她确实是傻子。”
“......”
“确实是个聪明可人的孩子啊!二娘子变的那些戏法,令人博闻,使得民间那些燕奴戏,西域的吞刀吐火,全像是跟二娘子拜过师似的。”
这日裴宅寿宴,寿星喋喋不休,对宋若昭的夸奖重复到极致,这也好,那也好,夸得身上到处都是宝。
仿佛还在十几年前的贝州,时光回溯,裴夫人亦得见故人容姿,故人百戏散乐、藏狭、跳丸跳剑,是那样的博闻强识,超群绝艺。
岁月奔赴,眼前人却是故人之子。
惹得裴夫人神情恍惚:“若昭,还记得,你母亲的绝技,是种瓜幻术。”
在场众人,对宋母的幻术略有耳闻,都露出一种“举世无双,无人能演”的遗恨。
宋若昭应下战书:“我记事那年,母亲曾告知我,‘汝可受之,勿令绝世’,我亦能推演,请陈器具。”
寿乐戏曲,宾主敬酒,宴席闹声欢震如天。直到听说宋家二娘子的压轴幻术是为裴老夫人表演“顷种仙桃”,这才丝竹稍歇,众人纷纷涌向庭院。
庭院荫蔽,盎意葳蕤的瓦盆排列成阵,瓦盆上的桃树,枝条满绿。在场人都睁足了眼,确实不见花果,宋若昭银盏舀水,边唱寿词边浇灌。
须臾间,枝条上竟奇迹地生出粉色花苞,再浇一瓢饮,花苞绽放。三瓢灌下,没有谁的目光不亲眼见证花落结果,仍旧没谁知道,鲜艳肥硕的寿桃怎么就无中生有,条条溜溜地挂在了枝条上。
宋若昭纤手摘桃,仆人捧来鎏金五足楪,将寿桃一一分与宾客品尝。
不知道哪一位宾客先挑声:“前阵子,县衙里还为‘真假若昭’闹得诡测,如今看来都是虚谈。”
“不错,若非母传女,还有谁能练就这一手绝活呢?真真是宋母亲传的绝技!”
寿桃吃在嘴里也是真真的,裴父欢喜得有些神智不清,竟然口出狂言:“宋二娘,用你这技艺,能将刚才那出‘白帛换彩鲤’的戏法,鱼能变成活物不?”
裴母直接翻了个汤圆大的白眼。
宋若昭无能为力了,只能笑一笑表达歉意:“得待我飞仙成神、点石成金的那一日,指定给您变成活物。”
一些宾客凑近视察瓦盆果树,与平常一般无二,遗憾不能识破眼前伎俩,又恨自己鞭长莫及,只能窃窃赞叹:“千金坊的贾大夫果然了得,医得了疑难杂症,也能医得心智才气。”
这话落在大姊宋若莘耳里,忽然勾起一件可笑的事来,贾逢春曾入太医署考选,在用药禁忌、药理相克这一考题中,他竟一本正经答道:“药嘛,不能惹它生气,否则它不肯治病!”,直接气笑考官!
如此天真荒谬的说辞,让人想起,总想笑笑他的愚昧。
宋若昭注意到阿姊轻蔑的笑,余光扫见,她并不吃桃,只将它暗暗笼入袖中,若有所思地饮着果浆,直到烈酒灼胃,她才朝杯子定睛一眼,微微皱眉。
熏风伴随着若昭的香气走来,清泉般的酒水汨汨泻流向盏,细碎的酒蚁浮如星点,宋若莘抬头,眼前人明明眉眼带故,却是陌生的笑颜,来人说:“那年吴兴箬溪,清冽莹净,以此酿出来的若下酒,不带半分泥腥,我还记得,阿姊甚喜。”
宋若莘绺出绣帕一角,偷偷向杯中轻沾:“若昭,你面颊是胭脂污渍?还是轻刮伤的伤口?我帮你擦一擦。”
什么情况才会想沾烈酒而拭?宋若昭看透对方意图,盈盈地送脸过去,若有若无地藏话:“是,阿姊可得瞧仔细些。”
彼此对视的那一瞬,绣帕沿着脸的轮廓,动作且滞且行,顺时针、逆时针反反复复好几遍,彼此都明了,脸上既没有污渍,也没有伤口。
“若昭,当年吴兴一游,已逝去五六载,如今你还记得我的喜好,有心了。”
宋若莘客套一番,仔细打量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大开脑洞。
又自嘲自己异想天开,若是真和志怪小说写得那样,窃一张美人皮,铺床褥一般敷在自己脸上,就真的能冒充别人了?
其实,纵得美人皮,没有美人骨,仍旧改变不了原来的面貌,试图以此举冒充他人,可见白忙活一场。
正想得深入,忽而跋扈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宋家姊妹皆有才,曲水流觞少了你们,待后世编纂,岂不少了对你们的讴歌称颂。”
“文辞高下,何须等到后世的虚名抬举?我们眼前,不就有几位可请教的长者?”
宋若昭微笑地怼了怼陈缘,走向曲水,以礼示意,虽有好几名贵人不识,但也寥寥几句,博了一些好感。
鼻翼一呼一吸,熟悉的味道抢先而来。
目光顺着水流向下看,曲水萦回,碧波载盏。抢先而来的味道,源于宾客蒲团边,盆栽里种的奇特胡荽,或绿或紫,或展或团,那些老的,枝干遒劲,大有梅骨之态。
目光顺着水流向上看,流水假山处,有皎白流苏,仔细辨认,竟是折耳根!借河水之势,被冲刷得节节莹白,如玉簪碎断,清洁透亮。
好文者,按长幼次序,列坐于岸侧,杯殇荡漾在水面上,受命待发。其中最傲慢者,正是陈缘,是裴家大郎文擎的妻。
一名侍儿捧漆羽觞,注入佳酿。另一名侍儿执笔录诗。今日裴夫人作为寿星,以她为尊,用她的颂寿为开篇:“嘉辰开曲水,泉响启清鸿。遐龄逐水去,寿与椿岁同。”
羽觞停留在一位衣着华丽、配饰玲琅的贵妇面前,她的指尖轻叩觞沿,目光投向青云之上:“小松初植参天骨,老梅飘零万世容,世人只解椿长寿,不问高枝意自雄。”
宋若昭正好奇此人的身份,听见裴文献击节赞扬:“大长公主见物之微,是我等不能及,松树虽小,却有参天之骨,老梅虽到了凋落之日,却已饱经人世百态。大家都以椿贺寿,却很少有人记起,是撑天凌云的气魄引申而来的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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