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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冥摊了摊手。
「这个领域我不懂。」
「所以，海面抬高五厘米，有哪些可能的原因？」
西沃想了想。
「最可能的解释，是大洋暖流异常。」
「再不太可能一点的，就是海底地形发生了变化。」
老精灵回答道。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海面下的水文情况，出现了变化。」
苏冥点了点头。
「看来让大青花鱼在前方探路的决定，是对的。」
「出发时间不变，你们继续监控各项海洋数据。」
「是，会长！」鹤鹑应道。
****
凌晨天边刚刚泛白时，三色堇号离开了栈桥。
甲板、舰桥依次没入水中，潜艇进入浅潜状态，只在海面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几秒後，青花鱼号也从侧舷滑入水下，像=尾冷鱼，贴着母舰腹部完成对接。
数小时之後，这对双潜艇组合体，进入北极圈冰盖区。
头顶不再是海，而是一整片压下来的白。
冰盖底面像倒悬的山脉，时而平整，时而陡然垂下一道冰脊。
探照灯打过去，只能照亮前方百米。
再远，便是一片吞光的黑。
三色堇号这边还好。
但大青花鱼的舱壁缝隙里，已经开始凝出冰渣。
声呐屏幕偶尔炸开细密雪点，滋滋作响，又很快被鹑手动压了下去。
贝安琪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几乎没有停过。
「右前方有下垂冰脊，自动航迹会擦过去。」她切掉一组自动修正。
「我手动接管。」
三色堇号刚偏过半度，左侧一整块锯齿状冰脊便擦着舰体上方滑了过去。
冰屑啪砸在外壳上，像有人在船顶撒了一把碎骨。
「前方航道变窄。」鹤鹑提醒道，「右侧抬升，左侧能走。」
「给我路线。」贝安琪道。
一条细细的绿色线浮现在主屏上。
三色堇号沿着那条线压低速度，几乎是贴着冰壁挤了过去。
通过那道险口後，前方重新开阔。
西沃的声音也松了一线：「我们开始离开北冰岛陆架了。」
「接下来，水深会不断增加，海路会变得宽阔些。」
苏冥点点头。
「保持与海底距离一百米以上，开始降深。」他下令道。
三色堇号缓缓下沉。
随着前进，前方不光水深增加，上方的冰层在进入大洋後反而变薄了。
原本逼仄的航路，一下子开阔起来。
西沃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我去大青花鱼那边。」
「老爷子，一切小心。」苏冥叮嘱道。
****
大青花鱼的驾驶舱要小得多，只有苗欣、一位导航员、一位机械师和一位声呐员。
随着西沃进来，空间顿时显得更拥挤了。
「连接舱门关闭！」机械师汇报。
「水密性检查通过！」
「压载舱注水！」苗欣下令，「推进器启动，缓速前进。」
随着一连串操作完成，大青花鱼各设备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尾部螺旋桨随之转动起来。
苗欣切换通讯频道。
「这里是大青花鱼，申请脱离！」
「许可！」三色董号的管制员立刻回应。
充电连接解除。
机械爪彼此松开，收回进两侧舰体内部。
两艇的连接处鼓出一串气泡，随後断开。
大青花鱼脱离母舰後，缓缓下沉。
紧接着，它开始加速，来到三色堇号的前方，并不断拉开距离。
大青花鱼侧面，多出了一根探出的横杆。
尖端装着滚轮，一根极细的铜芯电缆正不断放出，另一端则栓在三色堇号腹部。
「通讯线缆连接正常！」
「信号清晰！」
大约两个小时後，两舰距离拉开到十公里。
「大青花鱼，保持当前距离，同速前进。」
「收到，航速14节，航向002°。」
苗欣设定好参数，往椅背上一靠。
驾驶舱里，所有设备都在低低嗡鸣。
只有声呐系统，时不时发出一声滴嘟，随後屏幕上的海底地形便由近而远，缓缓刷新出新一轮图像。
刚刚一路走来，海水没有任何变化。
上方是冰，下方是海床，左右尽是黑暗。
水流水文数据的波动，只在小数点後两位勉强跳动一下。
静得让人怀疑，这片海是不是已经睡了万年。
西沃见她这样，微微一笑。
「在海洋中，不能心急。」
「不是我心急，是这里什麽都没有啊。」苗欣道，「除了水，还是水。」
「那是你还不会听。」西沃道，「海里安静，不代表海里没有东西。」
声呐员的眼神突然一亮。
「前方好多鱼！」
「大鱼！」
西沃把前视摄像头切到主屏幕上，又打开大功率探照灯。
灯柱射出，照亮了近百米的区域。
北极清澈的海水里，连漂浮物都不多。
但再往更远处，一切还是被重新吞进漆黑之中。
很快，一个漆黑轮廓浮现出来。
随後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
它们体长六七米，在海中缓缓游动，从潜艇两侧慢慢穿过。
西沃却有些意外。
「这些睡鲨，怎麽游得这麽快？」
苗欣看着外面那群鲨鱼，如同慢动作一般的游动姿态，满脸不解。
它们几乎像在原地发呆，纯粹是大青花鱼自己迎面从它们身边掠过去。
而大青花鱼本来也不算快。
这些睡鲨的速度，却连它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个，也能叫快？」苗欣抬手一指外面的鲨鱼。
「你以为它们睡鲨这个名字，是白叫的？」西沃笑道。
「睡鲨寿命有四五百年，代谢极低。」
「平时移动，比现在还慢。」
「游这麽快，我都怀疑它们背後是有什麽东西在追了。」
越往前，鲨鱼还不少。
成群结队。
苗欣起初还有点兴致，数着掠过的影子。
但到後面，她还是被这片海给带困了。
「啊啊啊。」她终於忍不住抓起通讯器，对苏冥抱怨。
「你还是让我去干点别的吧。」
「一刻不停地开飞机都行。」
「开潜艇，太煎熬了！」
「有个好消息，苗同学。」苏冥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我们需要四天时间，才能通过这片冰下。」
「苏冥，你在三色堇号上给我准备个身体。」苗欣咬牙道，「我要切换过来咬你！」
「免谈。」
****
大约八小时後，大青花鱼的电池电量下降到了40%。
「大青花鱼，电量40%。」机械师汇报，「申请充电。」
「你方航速降到7节，等我们追上你们。」
「明白！」
海底的一切都安静而缓慢。
指令下达，设备工况调整，接着便只剩等待。
没有任何异样的声响，只有声呐屏幕上，不断接近的点。
西沃的眼神忽然一凝。
声呐主屏右下角，原本平直得近乎死寂的噪声底里，浮出几粒要重新沉回去的灰点。
那东西太淡，淡得不像回波。
更像是整片水体，被什麽存在轻轻拨了一下。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後拿起耳机戴上，仔细倾听。
不是鱼群。
不是碎冰。
不像海床反射。
前方海底，有什麽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
却有一种大得离谱的迟滞感。
几秒後，西沃压低声音汇报：「三色堇号，大青花鱼前方有东西。」
苏冥看向三色董号的声呐员。
後者摇了摇头。
「是什麽？」苏冥问。
西沃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听着，像是一片海底————在动————」
「哈？」
贝安琪和鹤鹑对视了一眼。
他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可不是什麽地质断裂带，更不存在海底火山。
三色堇号的声呐员立刻抬高增益，压低杂波。
这才终於捕捉到几个隐约的灰点。
那东西的头部，位於前方十二公里外，几乎贴着海底。
三色堇号和大青花鱼都处在中层水域，而它却像一整块阴影，自更深的下方缓缓挪动。
每一次移动，周围水体都会跟着拖出一片迟钝的回波。
「这是什麽？」鹌鹑皱眉，「什麽东西会这麽动？」
然而，目标的动静突然变大，声呐信号迅速抬升。
「不对，不是海底地层，是一个片状生物！」西沃沉声道。
在大青花鱼的声呐屏幕上，那团灰影已经不再是一粒噪点，而是一片不断抬升、不断扩大的阴影。
它从黑暗里，缓缓「长」出来。
像海底地形本身的一部分，正朝他们倾斜过来。
「大青花鱼，发射探测器！」苏冥迅速下令，「同时立刻後退！」
「收到！」
苗欣立刻给一号鱼雷舱注水，一枚无人探测器迅速弹出，尾部同样拖着一根超细电缆。
紧接着，她猛地调转大青花鱼方向，朝三色堇号靠近。
而三色堇号这边，苏冥的命令也接连下达。
「全艇提一级戒备。」
「宽域扫描！」
声呐员照做，向水中发射全方向性的强大声波。
十七秒後，回波显现。
「声呐接触！」
主屏上的轮廓一点点闭合。
很长。
长到整个屏幕都快装不下。
舰桥里没人说话，只剩机器持续低鸣。
过了几秒，鹤鹑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目标体长约二十一公里，最大宽度超过三公里。」
「厚度，两百米！」
二十一公里？！
它从头到尾，仅仅用声呐在屏幕上铺过去，都花掉了二十几秒钟的接收时间。
以及整个舰桥的沉默。
「鱼雷命中的话————能在这种东西上，开出一个坑吗？」贝安琪喃喃道。
紫堇死死盯着目标数据。
这是个扁而长的构型。
下一刻，她想起劫荡之钟成员招供时，提过的那个描述。
「这个————就是卡律布狄斯！」
苏冥也一下怔住。
他同样想起了「躺着的带鱼」的形容。
「长二十一公里————」
苏冥不敢置信道。
「他们管这叫带鱼！！」
****
前方，声呐回波骤然变化。
卡律布狄斯的速度开始提升。
四周海域，瞬间涌现出大量声音杂波。
大青花鱼发出的探测器被直接摧毁，讯号当场消失。
海中声速只有一千四百米左右。
苏冥瞬间反应过来，这其实是十多秒前的画面。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位置，比屏幕上显示的更近。
是的，「他」。
如此现象级的生命体，难怪劫荡之钟会用「祂」来称呼。
而且这个卡律布狄斯，正在冲着三色堇过来！
「全速转向，最快速度离开！」苏冥当机立断。
「三色堇号转向，把祂从大青花鱼那边带开。」
「苗欣，你往上走，必要时允许弃艇！」
「明白！」
苗欣快速操控。
「压载舱排空！」
「艇艏抬起。」
「推进器最大转速！」
大青花鱼迅速减轻重量，艇身快速上浮。
在剧烈的动作中，连接三色堇号和大青花鱼的通讯电缆被猛地拽断。
三色堇号则在中层水域，完成一个尽可能急促的转弯。
随後推进器全力拉升，开始加速。
在声呐信号上，卡律布狄斯宛如一整片倒卷的海潮，自下方席卷而来。
祂果然没有理会大青花鱼，径直追向三色堇号而来。
但随着卡律布狄斯自下方穿过，席卷而来的汹涌水流，立刻将大青花鱼围裹。
仿佛这片海，都在朝这艘潜艇上塌。
所有人都将自己绑死在位置上，任由舰艇在水中剧烈颤抖。
西沃强行伸出手，将大青花鱼所有主被动声呐，以及各种型号的探测设备，全部开到最大。
包括探照灯。
主屏上，那团庞大的轮廓前端，似慢实快地展开。
不是嘴。
更像一座灰色峡谷，在深海中裂开。
附近的水体不断朝滑去，海中的漂浮物，全被那股无形牵引拖成了弯折流迹。
头部经过。
祂的体壁粗糙而灰白，褶皱深得像岩层，表面覆盖着斑驳冰痕和古老创口。
大青花鱼在袖面前，就宛如风暴中的一片谷壳。
被吹摆个不停。
如是这般，深海渊噬二十一公里的庞大身躯，竟足足花了十五分钟，才从潜艇下方完全通过。
不是「游过去」。
更像是一整段活着的山脉，从潜艇下方缓慢掠过。
西沃飞快心算了一下。
卡律布狄斯的速度，大约在四十节左右。
当一切终於渐渐平静下来，大青花鱼，已经被水流裹挟着甩出了几十公里。
比它自己能开出的最大航速，还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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