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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將至,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催促著下班的工人们加快脚步往家赶。
忙碌一天的服装店,这会儿才算安静下来。
二嫂马凤霞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肚子:「小兰啊,你二哥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和景辰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门外活动身体的张景辰,面露感激:「你二哥已经办完停薪留职了。
我原本以为他还得在家闷一阵子呢,没想到现在每天都是干劲儿满满的。
比我俩刚结婚那会儿都有劲儿。」
於兰给她倒了一杯水,笑著说:「这算啥事儿啊,都是一家人。
再说二哥是有手艺在身上的,隨便儿干点啥都能养活你们一家四口。」
「话是这么说.,.」
马凤霞知道她说的一点都对一毕竟她当初就是看中於龙这方面的才华,才决定嫁到於家的。
「可二嫂还是得谢谢你们啊,景辰现在这么有本事,还能不忘了自家人,这份心意才最难得的...」说著说著,她不由得有些哽咽。
其实谁也不知道,她这段时间背地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马凤霞婚后一直没有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
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於龙一旦丟了技术员这个岗位,家里的生活水平必然一落千丈。
这些天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可白天还得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著跟於龙说」
想开点」,生怕给他添了负担。
至於她爱算计、爱爭抢的性格,说白了不就是因为穷么。
有钱谁不会大方啊?
马凤霞看了看门外的张景辰,又看了看於兰,心里又感激又愧疚,「那啥小兰,你看你店里这生意这么好,人手也不够啊。
这样,我打明天开始,天天过来给你帮忙吧。」
说著,像是怕对方误会一样,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要工钱啊,就是想跟你学学怎么做事,看看以后能不能帮上你二哥。」
闻言,於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自己这个二嫂一眼一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对方是真想来帮忙,还是有什么別的小心思。
「二嫂,你这心意我领了。不过你家里的孩子还小呢,你这天天往出跑,家里咋整?」
「没事,我妈和妹妹能帮著看一阵..」
「这也不是几天的事儿。」
於兰耐著性子说道,「店里就刚开业这几天可能忙点儿,后面大伙儿新鲜劲儿过了,就没这么多人了。
这样,等以后店里忙不过来了,我第一个找你,行不?」
马凤霞张了张嘴,看到於兰这態度,只好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行吧——那我就先回去做饭了。
你二哥这边,你没事儿帮我多说说他,让他別老是啥都想著自己扛著。」
「嗯,你別多担心!二哥就是这样的人,啥事儿心里有数啊。」於兰把她送到门口。
「行吧,那我回了。」
「二嫂慢走。」
目送对方离开,於兰才转身回屋。
屋里,李彤和刘颖正坐在一起聊天,一旁的尹珍在往衣架上补货。
「颖姐,一会儿去我家吃饭唄,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於兰走过去,坐在二人旁边。
「不用啊,你姐夫今天放假,都给我做好饭了。」
一旁的李彤一拍脑袋,想起了正事:「我说我忘了点儿啥呢。
明天农场那边儿,老周和我弟弟打算正式搬进去住了。
天宝让我过来通知你们一声,还让景辰把那几个朋友都叫上,他连东西都提前在山里打好了。
明天晚上要搞个什么..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这两个词在这个娱乐匱乏的年代,简直带著致命的吸引力。就连一旁的尹珍都把脖子抻了过来。
「这么热闹?那必须得去啊。」
於兰听完眼前一亮,看著一旁面露嚮往的刘颖,拉著她的手说:「颖姐,明天你们两口子也跟我们一起去唄!
开完晚会的话,得人多才热闹呢。」
刘颖愣了一下,「啊,这这合適么?」
李彤说道:「哪有啥不合適的?都是老熟人了,再说,农场那摊事,你们老李可没少过来帮忙。」
闻言,刘颖痛快应下:「那好!正好我家长桂最近农忙完了,明天我让他跟我一起去「成,那就这么定了。」
於兰痛快地拍了板,「明天晚上,咱们不见不散。」
三个女人又嘮叨了几句家常,李彤和刘颖才各回各家。
等二人走后,张景辰从外面溜达回来,手里拎著个纸袋子,装著几个烤地瓜和烤毛蛋,往柜檯上一放。
他招呼正在飞人烫台上熨衣服的尹珍:「小珍,先別忙活儿了,来吃个烤地瓜。」
「你们先吃吧,二哥。我弄完这些就来!」尹珍头也没抬,手里的熨斗来回推著。
「你吃,媳妇。」张景辰把一个最大的、皮都冒油的烤地瓜递给於兰。
柜檯上摊开著一份份帐单,记录著今天的进帐和销售情况於兰手中捏著一沓单子,眉头微皱,看到递过来的烤地瓜,微微嘆口气:「不想吃。」
张景辰把脑袋凑到她脸旁边,嬉皮笑脸的:「咋了这是,谁惹我媳妇不高兴了?说!
我去弄他!」
「你自己看嘛。.」
於兰把那一沓单据往他面前一推,气鼓鼓的,「工商管理费、治安费、街道管理费、
卫生费——
还有个啥「市容协调费」?这都是啥玩意儿啊???
开店赚点儿辛苦钱,还不够让他们打秋风的呢!」
张景辰凑过去瞥了一眼,提醒道:「这还没算水电费和定额的税费呢。」
没办法,这年头就这样!
开门市房挣的是辛苦钱,交的是「万税费」。
除了以上必须要交的固定费用,最让个体户头疼的就是这个所谓的「赞助费」。
关键这玩意儿没个准数,也没个准谱,什么单位都想来蹭一蹭。
比如:
街道要办搞活动,就会来说:「你们个体户赞助点,给咱们街道爭爭光。」
学校办运动也来说:「得支持教育啊,每个店出十块吧。」
县里搞卫生评比就更得来了:「个体户出点钱买花盆。」
你想不给?
不存在的!
「是唄..」
於兰嘆了口气:「我算了一下,这些七七八八的费用,一个月下来得一百多,小两百呢。
怪不得这个门市这么久都没租出去。
「万税费嘛。」
张景辰笑了笑,语气倒不怎么在,「交唄,这都是明面上的,比之前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强多了。」
「也是..」
於兰想也是这个理,把单据放好,又抽出另一个本子一上面记著今天开业的礼帐。
「对了,我刚才把今天来隨礼的帐也理了一下。」
她翻开本子,念叨著:「代工组十六人,每人都是隨了八块八,应该是商量好的。」
我家这边儿的,也都隨了。
你家这边儿除了张春霞家没隨礼、没来人,剩下的都来了!哦对,大哥和老四中午抽空来的。
车队的人都是派家属来的隨的礼。
还有咱俩朋友这边儿...」
等於兰说完,张景辰拿过礼帐翻了翻,其中有不少人没到,是让別人帮著来隨礼的。
他在上面看到了吕强和宋军,二人一人隨了一百,明显是吕刚帮忙隨的礼。
於兰回想了一下白天的情况,问道:「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了,都没跟爸妈他们好好说上话,回头他们不能挑理吧?」
「咋能?不会的。」
「那就行,对了!」於兰递过帐本:「你看看今天的销售额。」
张景辰接过来一看,好傢伙一衬衫一百五十五件,长裤、短裤一百一十件,海魂衫、皮鞋..
共计四百七十七件,销售额:一万一千九百二十五!
「这么多??
於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毛的!有两拨人一拿就是一百件,应该给是来进货的。」
「我知道,但这也..」这个金额大大出乎张景辰的意料。
当然,这也跟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招呼客人、没参与卖货有关。
「之前在百货大楼一天的销售额,最多也两千九百多..」
於兰一脸兴奋,抓著张景辰的胳膊不停的摇晃,在他的耳边说:「要是明天生意也这么好的话.,.
两天的时间!咱们就能把这两个门市的钱赚回来了」
她一边儿说,一边控制不住的绕著张景辰唱起歌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嘿!巴扎黑!」唱完还对张景辰鞠了一躬。
看著她这么激动、幸福的神采,张景辰的嘴角不由得咧开了,目光盯著她那生疏的肢体动作,仿佛在欣赏世间最美好的舞蹈。
就这这时,门帘子一分,孙久波乐呵呵地走了进来,「哟,这是干嘛呢?怎么还唱上了?」
见他进屋,尹珍立马放下手里的熨斗,语气欢快地快步上前:「哥,你回来了!」
看著孙久波一身风尘,她赶紧把他的外套解开:「快洗把脸。」说著,转身去打水。
等他洗漱完,张景辰把两个凳子放在门口,坐下问:「这趟活跑的咋样?」
这是孙久波第一次独立带队跑省城这条长线,三台重卡,四个司机,一个来回正好两天时间。
「没啥大事儿,就是检查的有点儿多,但是咱们手续正规,他们查不出来啥。」
孙久波坐下,点了根烟,跟张景辰说起这一路的境遇。
「行,辛苦你们了。」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也鬆了口气一车队越跑越顺,说明这批人马是真磨合出来了。
「这算啥辛苦?当初咱们在煤厂那会我都没叫苦。」孙久波拍拍胸脯:「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呵呵,对了,记住发车前必须检查车辆,防止有人夹带私货。」张景辰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放心吧二哥,我每次都会检查。」孙久波不在意地点点头。
「回来拉的啥?」
孙久波说:「还是上次那批棉被,因为来的时候有两个车有异响。
我检查好几次都没发现问题所在,所以我就寻思回来的时候拉点儿轻巧的东西,就怕车再坏半路。
一会儿我得找小崔好好检查一遍才行,不然心里不踏实。」
「嗯,行!」
见对方现在做事已经十分周全,张景辰满意地点点头,想了想,说:「这样,月底了,大伙儿都辛苦一个月了。
明天给你们车队放假,好好休息一天,弄弄车。」
「真的啊?」孙久波眼晴一亮。
张景辰点头说,「嗯,明晚大伙)儿一起去天宝那儿吃饭了,他农场的人正式搬进去了,要燎个锅底。」
「太好了!这有酒有肉的才是生活啊!」孙久波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他可好长时间都没痛痛快快喝一顿了。
「小珍,今天辛苦你了,回去记得好好休息哦,可別再「加班」了。」
於兰把尹珍从屋里推了出来,语气若有所指:「快跟你哥回去过二人世界去吧。」说完还对她眨眨眼。
尹珍手里拿著一个小包,赶紧打断她的话:「嫂子!那我俩就先走啦?你自己能行吗?」
「不还有你二哥呢么!」於兰笑著摆手:「去吧去吧。」
「拜拜!」
看著孙久波和尹珍牵著手,一起爬上卡车驾驶室,张景辰和於兰才回屋。
二人快速把店里收拾利索,拿好现金,关灯锁门。
傍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特別舒服。
路上,张景辰骑著自行车,於兰抱著他的腰,嘴里跟吃了跳跳糖似的,说个没完:「景辰,你说咱们今天赚了这么多钱,是不是得买点啥庆祝庆祝?」
「我想给平安买个金锁,保平安嘛。」
「买!」
「还得给小艷买双新鞋,她念叨好久了,说鞋小了。」
「也买!」
「还有奶奶,她那个老花镜腿都断了,用绳子绑著呢,你提醒我点儿,我明天给她换个新的——」
「行,明天我提醒你。」
於兰把手伸进张景辰的衣服里,捏了捏他的肚子,顺便扣了扣肚脐眼:「你呢?你想要啥?我也给你买。姐姐赚钱了,高兴!」话语带著一丝猖狂。
张景辰没回头,笑著说:「我好像也不缺啥..,.倒是你,你说了半天,也没说你想要啥?」
於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说道:「我.,.我就想你別那么辛苦了,最好能天天在店里陪著我,哈哈。」
张景辰没犹豫,直接应下:「行啊,於老板现在一天赚的可比我多多了,以后我就给你打工了!」
「哈哈,你说的啊,那我可得好好想,一个月给你开多少钱合適。」
「我不要钱,我要人就行。」
「竟挑那贵的要..」
於兰侧过头,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脸上。
她望著映在墙上的影子,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二人五六十岁时的样子。
还是这样,他骑车,她抱著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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