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廓晋 > 第4章 北陵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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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温的入驻让南园蓬荜生辉。

    毕竟,刘乘未必敢说自己现在是大晋权力榜前五的人,但毫无疑问,桓老头是前一的那位————南北大司马,交相辉映。

    这是权臣的时代。

    不过,这并不能让阿芜在这三日内直接把孩子生出来,别说桓温了,神仙来了也不成o

    阿芜甚至怀疑,等她生孩子的时候,刘乘又会不在家。

    但她已经习惯了。

    守着她的南园,按照刘乘的要求维护好庄园的运行,和北营、江乘的刘高两族维系着家族一体化,跟京口诸刘氏宗族维持着协调联动,确保那些军属的待遇————这些东西,在刘乘一年复一年有增无减的权势地位面前和一个越来越成熟的妇人「尚书台」体系协助下,显得非常轻松。

    後来多了孩子、铜钱的运作以及寿春的氐人部族,也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前些年还有些「悔教夫婿觅封侯」,但这些年,她真心已经习惯了,觉得这种生活很好。

    当然,要是丈夫不去打仗,不天天想着去北面拼命,那就更好了。

    阿芜还知道,阿蛇其实跟她有一样的想法,但比她更早认识到,甚至是出於本能就明白,男人不去北面搏杀,不去朝廷与人斗争,是没法有这种生活的。

    所以,夫复何求呢?

    桓温很快就给了阿芜一个巨大的惊喜,让她知道「复何求」来到南园的当日晚上,看着几个来拜的垂髫小儿,桓大司马指着刘阿安,当场许诺了婚姻。

    袁真之前送给他三个歌伎,其中一人去年竟然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年龄很合适。

    这几乎————或者就是尚公主了。

    考虑到桓温和那位长公主的年龄问题,他不可能有合适的嫡出女儿了,这就是刘阿安这辈子能结到最高级别的婚姻。

    而如果进一步考虑到这年头政治传统,士族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正式的政治联盟。

    且桓温还直接说了,如果孩子小,有什麽三长两短,那就各自延续,务必确保桓刘之间的婚姻。

    此举倒是愈发显得诚恳了。

    刘乘当然也没有道理拒绝。

    有了这一番联系,足以打消各方很多人的疑虑————不管是桓温一方还是刘乘一方亦或

    者是江左各方,不管是质疑桓温取用刘乘的政治成果而不给充足报酬,还是质疑刘乘之前举止过分,注定会被桓温疑惧,在这个婚姻面前都将暂时消散。

    可与此同时,刘阿乘也不免有了一番觉悟,晓得这其实就是双方关系转化的一种外在表现。

    回过头去看,事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因为一次什麽自主的行为,一次深刻的谈话,或者一次政治表演而决定的,而是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又都不停变化,也确实系着许多标志性事件的一条长线。

    是连着根的。

    一开始投机性的追随桓温,完全以北流单家的名义依附上去时,就树立了北伐的人设我投你不只是为了功名利禄,还因为你能北伐;很快,双方都意识到对方在北伐问题上与自己有着根本且明确的分歧,然後便是长安的那一次分裂:接着是政治上的附庸,半独立的方镇,长时间在下游独立活动,最终走到了现在。

    从政治势力的角度而言,也的确如此,刘乘现在已经不用在乎桓温之外的绝大多数人了,其余少数人也只是恩义、亲情、联盟的那种牵扯。

    陈郡谢氏、高平郗氏的这两个最重要的恩义,经此一事已经坦坦荡荡还完了,谢安再敢说欠他家的,他当时就敢把对方撵出去————琅琊王氏呢?也差不离了。

    王彪之这一次固然起了冲突,可是王茂之、王临之、王献之三个从兄弟又怎麽说?没给你们安排妥当?对得起舟中之盟吧?

    王羲之都发不了脾气,别说王彪之了。

    然而,桓公的恩情还完了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桓公的恩情还不完的,这不光是因为桓温对刘乘本人的恩义有多重那麽简单,还跟桓温的权势重量有关系。

    桓公的权势如今是无穷的,而因为他的权势无穷大,所以他对刘阿乘的恩情也就无穷大。

    刘乘隐约意识到,如果————必须要强调是如果,自己如果还有一次打破枷锁的机会和事件,那要麽是对桓温的反戈一击,要麽是对桓温的全力协助,而且必然伴随着桓温本人的一次巨大的蜕变————要麽是桓温遭遇巨大挫折,再难进步,甚至是全线崩坏,一蹶不振;要麽是终於得偿所愿,名副其实,成为天下之主。

    想到这一点,刘阿乘复又感觉到了虽然只有一丝却格外强烈和让人刺挠的恐惧。

    这就是政治吗?脆弱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关系,恩义还不完乾脆想着反戈一击。

    目光落在郗超和谢安身上,其人方才松了口气,还好,他和桓温之间还有着充足的政治缓冲与联结————除了这两位,还有桓冲、桓虔、桓歆,当然,现在还有了婚姻。

    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桓温依然在短短数日内接受了既定事实,展现出了政治家的风

    采。

    这时候,这些混乱的想法当做一种对自己的警告就好。

    「拜!」

    祠部尚书庾蕴扬声提醒。

    闻得此言,裹着孝布的大司马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桓温恭敬下拜,毫无心理阻碍的朝着昔日他一度视为巨大政治对手,此时却已经是一具殭屍的皇帝封土行臣子之礼。

    司马昱和刘乘在其人左右两侧後方,也带领着无数文武大臣,权贵冠族一起恭敬下拜O

    当皇帝死了,大家都很尊重他。

    「礼毕,去孝布。」庾蕴继续宣告。

    随着桓温起身,其余人也都起身,然後眼巴巴盯着这位大司马,只等对方除去孝布,再来动作。

    然而,桓温却并没有着急去孝,反而好奇来问庾蕴:「祠部,定彦,为何穆皇帝单独葬在北陵这里,既没有往西北面的西陵,也没有往先康皇帝的东陵?且我朝各位先帝皆不树不封,为何穆皇帝反而有封土?」

    「回复大司马。」庾蕴赶紧低头上前做答。「元皇帝、明皇帝几位葬於西陵,是为了

    对准西北面的洛阳皇陵,到了先康皇帝(司马聃父亲),因为是兄终弟及,为了区分世系,所以葬於东陵————至於穆皇帝,穆皇帝既是父子相传,又是康皇帝世系,所以调和居中————至於说封土,这是太后的意思,她不想日後祭奠时无处可循。」

    「哦,原来如此。」象徵性的关心完毕,桓温这才随手将孝布解下,旁边谢玄等人赶紧上去接住。

    而所有文武权贵,也都纷纷解开孝布。

    很显然,到此为止,从五月底开始的皇帝猝崩算起,一系列的政治风波终於要画上句号了,而江左无疑要迎来桓温的时代。

    可能是还有些不适应,有些恍然如梦,反正去完孝以後,众人明显有些不安和紧张,偏偏桓温立在那里,似乎有意观察这些人,更是让大家无所适从。

    看了一圈,大司马忽然盯住了一个老朋友,似笑非笑来做调戏:「范公,别来无恙,当日不告而别,今日猝然相会。」

    可不是嘛,范汪可不会专门去寻桓温打《三国杀》,这是俩人隔了十几年第一次撞上,所以范吏部闻言不由面皮微微抽动,却只能拱手乾笑:「桓公也无恙。」

    也就在司马昱、刘乘二人几乎要一起上前说话打圆场时,桓温自己先笑了,却又越过范汪,去看另一个之前未曾拜访过自己的大臣:「白虎,多年未见,为何还是九卿?」

    王彪之面色如常,拱手昂然以对:「为人臣,受王命,九卿之贵重,已经足够了。」

    这个回应更加重量级和直接。

    连续讨了两个没趣,桓温只笑着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司马昱终於忍耐不住,赶紧出言遮护:「大司马,既然除孝,天色尚早,此地又临宫城,当往尚书台视政。」

    桓温连连摇头:「仓促之间,如何登得台阁?还是先小後大,先去西州城视察一下扬州庶务为上。」

    「自当如此。」刘乘赶紧应和。

    其余人或许察觉到什麽,也都纷纷应和。

    「可惜。」就在这时,前扬州刺史王述忽然也来插嘴。「之前扬州缺任数月,我在任时还将西州城属吏全都调度到尚书台补任令史,现在应该也没放还,彼处早就全是灰尘了,也不知道大司马有没有遣人去打扫?若是走进去,满城扑灰,未免有些碍事。」

    这怎麽可能来得及打扫?

    之前两天全都在刘乘家里好不好?

    桓温一时尴尬————当然,这种尴尬明显是对这些冠族失意者、反对者依然大部分秉承「维护皇权」、「对抗权臣」状态的尴尬。而且他此番来的也仓促啊,什麽核心幕属也都没带,总不能让谢玄跟这些人掰扯吧?郗超又素来太激烈!偏偏那些墙头草让他们奉承没问题,主动出头做对抗,就有点心虚了。

    甚至,还有之前顾悦之的一些情状,让人心中生疑。

    只能说,任重道远了。

    而且,按照之前商议,无论如何,都不好去台阁,因为一旦去台阁,就是入宫,入了宫,怎麽可能要回避去见新君?要是新君直接驾临尚书台大堂,直接「升朝堂」怎麽办?

    就在这时候,刘乘忽然扯住想要出列的郗超,提了个建议:「既如此,桓公何妨旧地重游,咱们走一遭金城如何?」

    「哎呀!」桓温闻言一惊,直接拊掌以对。「是了,我回建康,怎麽能不归金城呢?

    诸位,你们谁要是没有事情,可愿随我走一遭金城?」

    众人面面相觑。

    说完,大司马不管不顾,径直带头,从位於城北偏东的覆舟山北陵这里出发,越过东北篱门,顺着来的时候的京口大道,往东走了一会,然後很快就往南一拐,直奔侨立琅琊郡郡治所在。

    众文武浩浩荡荡,大多依然驱车随从,但也有王述这种掉头从北篱门直接入城的,范汪本想也跟王述一样离开,却被王彪之在车子上隔空招手示意,到底跟上。

    这就是典型建康的反对派,非暴力不对抗,甚至部分合作,只有王述晓得,自己从最高点被打下来,此生难再复,乾脆放弃。

    下午时分,众人抵达金城,和大多数人想的一样,琅琊内史不在这里,只有一些本地吏员战战兢兢出迎,但也无人在意了。

    倒是桓温,一下车,就开始发愣,然後近乎於失态一般,一路提着袍子,越过金城门庭,来到门外一侧小河畔,奋力抱住了其中一棵大柳树,当场泪眼婆娑。

    所有人都懵在那里。

    倒是之前满腹心事的刘乘忽然想到什麽,瞬间醒悟。

    当然,无所谓了,因为桓大司马自己马上揭开了谜底,其人抬着头,望着满树褐黄,在旁边谢玄的协助下,颤颤巍巍抓住枝条,奋力扯下了一根,然後终於满脸激动的手持柳条回顾众人,好像举着什麽宝贝一般:「诸位,诸位,这几棵树是我当日履任琅琊时亲手所种!亲手所种!如今,我都抱不住这树的半边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

    此言既出,随从权贵,皆做嗟讶,就连范汪这些不耽误是故旧的敌人,也都愕然的抬起头看这树,继而茫然起来。

    就在刘乘还为见证了一番自己难得有记忆点的「历史场景」而恍惚时,旁边的谢安忽然拿蒲扇遮嘴,恶劣的影响了气氛传播:「御龙,你说,当年桓公种树的时候,是不是想着一定要好好作为,将来好为晋室抵抗庾氏权臣呢?」

    刘阿乘看了这厮一眼,不顾旁边庾蕴和郗超的脸色尴尬,很认真点了下头:「东山这是以今度古,想当然耳。」

    然後赶紧越众而出,和谢玄一起扶住了忽然就开始捏着枝条痛哭流涕的桓温。

    这位大司马,在回到了阔别十七八年的建康三日後,终於第一次感忆奔涌,真情流露O

    我是以今度古的分割线桓公东归,祀穆皇帝,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亚历山大从底比斯跑去波斯又跑去印度,他在干什麽?他坐立不安,他失去智慧,他自诩为神。克伦威尔的结局又怎样,他统治英国,但复仇女神的利剑难道没有折磨他吗?

    《论幸福》,法兰西立宪王国炮兵上尉拿破仑我觉得该用鞭子抽作者一顿。我当时都说了什麽混帐话啊?留着它们我该多恼火啊!

    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PS:感谢威海侯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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