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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御史,咱家眼有点花,你看那是不是两颗人头?”
小太监,站在广盈仓门口,颤声问道。
他是太后派出,来抽秦重鞭子的,张诚是都察院的御史,奉皇帝命来训斥秦重的。
二人一起出得京城,一路追到了平定府,确认秦重就在广盈仓,可一到门口,人头迎客。
“是……”
张诚说道,心说果然暴虐,但我无需担心,我奉了陛下之命,而且我是公主的人。
我还帮过他,不会一点交情不念。
随后瞥了一眼小太监,这个阴人,是太后的人,要抽秦大人鞭子,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他眼睛一转。
“应该是秦大人砍的,不过也正常,你想啊,他被称为修罗恶煞,据说不杀人浑身难受。”
“这两个人,一定是惹得他不开心了。”
郭御史捋着胡子说道。
小太监一哆嗦,不杀人浑身难受,这还是人么?在宫中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头。
罗贵妃的弟弟,都被废了一个卵子,要是他当时再用点力,可能罗国舅要跟我们抢位置了。
“那个,郭大人,咱家饿了,不如咱们进城吃一口,吃完了,有力气,再来粮仓。”
小太监颤声提议。
我虽然是太后派来的,可是秦重脾气上来,一巴掌把我拍死,太后再厉害,也救不活我啊。
他连国舅都敢打,我算什么?
“公公,下官皇命在身,不敢耽误时间,再说这广盈仓,岂能没你我吃饭的地方?”
郭御史说着,朝着广盈仓走去。
没有小太监,更方便做事,走个过场完事。
“哎,御史,郭御史,你去了我怎么办,咱们一起来的,你不能把我扔下啊。”
小太监气得直跺脚,可不敢跟过去。
广盈仓里面。
郜知府,脸色煞白,跟秦重坐在一起。
二人面前,有一个头发花白,脸皮下垂,嘴唇干瘪的老者,正在侃侃而谈。
“老朽活了八十岁,从记事情起,能吃饱的年头,一巴掌都能数过来……”
老者声如洪钟。
“老朽这辈子,最自豪的是养活五个儿子,全都给他们娶媳妇生孩子,现在有十一个孙子。”
老头张开两只手,其中一只手六指,数量正好。
秦重看看郜知府,你啥意思?
昨天我杀人,你牛逼闪电地喊,当浮一大白,然后吐得脸都绿了,让大夫扎了好几针。
今天又找个老头来,跟我显摆孙子多?
却见郜知府,拿出一个食盒。
“今天老夫请大人吃饭。”
说着,打开食盒,拿出一个粗陶碗,里面有粥,一个盘子,里面有饼子,以及一碗黑乎乎东西。
“请我吃饭,就吃这个?”
秦重端起碗一看,是粥,拿过筷子尝了一口。
“高粱米粥,有糠,这玩意不能多吃,伤胃!”他说着,用筷子,夹气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闻了闻,就着粥,尝了一口。
是咸菜,应该是野菜和蔓菁之类一起腌制的,但是苦味比咸更冲味蕾,不好吃。
“太苦了,野菜没焯水么?”
说着,他放下筷子,拿起盘子里的饼,用力掰开一看,里面有米糠,野菜,还有豆壳。
他把一半放进嘴里,使劲儿咀嚼,伸长脖子半天,脸憋通红,才咽下去,赶紧用粥顺顺。
太蝲嗓子了。
“主粮是什么,没吃出来。”
他问郜知府。
郜知府没反应过来。
他和那个八十多岁的老者,全都惊呆了,堂堂靖远候的儿子,富贵的五品官,竟吃得下这个?
不但吃了,还认识都有什么。
“荞麦,主粮是荞麦!”
郜知府赶紧说道。
“大人,那个腌菜苦,不是没焯水,是粗盐就这个味道,没有任何办法改变。”
老者也赶紧回答。
“就这样的饭菜,全年都能吃上?”
秦重问老汉。
“不能,农忙的时候,吃得好一点,冬天农闲,一天吃两顿,基本都是稀的。”
老汉说道。
“也就是说,半年糠菜半年粮?”
秦重问道。
老汉长叹一声。
“大人说的差不多,好年景能好一点,可是大家也不敢放开吃,口挪肚赞点家底,防灾啊!”
老汉说道。
“我明白了,郜知府用心良苦啊。”
秦重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稀了吧唧的高粱米粥,硬饼子,腌菜。
其实现在,菜的花样应该多一点,至少有点青菜,八九月了这些东西不会缺。
郜知府想通过这些,告诉自己一件事。
“堂堂的大乾,就是靠掺了糠的粥饼撑起来的,如果老百姓连这个都断了,国之将亡。”
秦重拿着那块饼,敲了敲盘子,说道。
“可笑么,这就是大乾。”
郜知府拿起另外一块饼子,掰开,放进嘴里一块,看着门口的两个人头,使劲儿咀嚼着。
一边恨声说话。
“刁有德是蠢货不懂,可吕惠民,能拿捏朝中权贵,平步青云,他岂能看不懂?”
“那崔光远,能把粮食倒出,通过放贷赚钱,他岂能不知民间之苦,为什么要动国家的命脉?”
郜知府,恨不得嘴里咬的是他们。
“秦大人,本官不明白,这些人都曾读圣贤书,甚至有的十年寒窗,良怎么就读黑了?”
“贪是人之本性,的确很难戒掉,但你不能拿走老百姓最后一件衣服,最后一块粮食吧。”
他疑惑地说道。
“圣贤书?圣贤书说,修齐治平,有人把功夫只用在了齐家上,圣贤书不过是他们的垫脚石,敲门砖!”
“大人难道没听说过,所谓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吗?这根毒瘤扎在他们心里。”
“他们把家看得比国重要,国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实现富贵,捞好处的地方。”
“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以鱼肉的牲畜。他们认为无论哪个王朝,都离不开他们。”
“那些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已经被杀干净了,但他们留下的流毒,还在这些读书人心里。”
秦重冷冷的说道。
砰的一声,郜知府拍在桌子上。
没错,他激动万分,读书人从一开始,就想着光耀门楣,有几个真的去想达则兼济天下?
等他们真考上,能光耀门楣,取得了权力之后,想的不是如何报效国家,而是光大门楣。
于是权力、钱,全成了他们攫取的目标。
因为他们想着,钱够多,权够大,就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子子孙孙都拥有这个权利。
干着,干着,终极目标又成了世家。
世家没了,但随时准备诈尸,总有人想成为他们。
郜知府揪心挠肝,汗水直流。
今天他本是来劝说秦重的,让其知道民生之艰,巡粮的时候,给老百姓多留点粮食。
可没想到,秦重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
秦重从历史和人心的角度,直接给他找到了一个病根,还是一个流毒无穷的病根。
这个病根儿,他听了,就拔不出来了。
他觉得解决了这个问题,好像很多问题都可以解决,可这个问题凭他解决不了。
“秦大人,该如何解决?”
他抓住秦重的手,使劲儿地抓住。
想要从秦重口中,得到那个明确的答案,可惜秦重回答他的只有摇头。
“很多人,想自己族谱单开,变成世家之祖,其实世家追求的终极目标,就是权力的继承。”
而权力的继承,才是最大的灾难。
父死子继,子死孙继,权利成了私产,能不肆意妄为吗?
天下皆如此,老百姓永远被压在下面。
当然,这句话秦重没说出来。
因为在大乾,皇族是权利的合法继承,而且一旦皇族的权利,不能合法继承,会出问题。
深说这个,他没那么傻!
而且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换一个说法。
“除了皇族,如果天下人,都不想着把权利传给子孙,也许真的能解决很多问题!”
秦重说道。
“但,郜大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人对权力的欲望,是无法遏制的。”
秦重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突然有人问道。
郜知府和秦重一回头,发现张诚在哪里,脸色也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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