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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龙虎山天师府正殿前。
天师府前的青石广场上便乌泱泱站满了人。龙虎山上上下下的道士几乎全来了,白袍的、青袍的、红袍的、紫袍的,按袍色分列成几个方阵,从殿前丹陛一直排到山门牌坊底下。连后山种菜的火工道人、厨房里烧火的杂役都跑来趴在墙头上看热闹,有人怀里还揣着馒头,边啃边等。
毕竟,天师大比,几百年都没有一次,实在是震惊龙虎山。
赵如构站在人群前面,紧张无比。
毕竟今日这一战,关系到他和太平道天师张清玄能不能拿下龙虎山,成则东山再起,败则真的只能找地方等死了。
丹陛之上,张北玄站在左侧,依旧是那身黄色道袍,面色平和,胸口被赵如构偷袭的伤还没好利索,说话中气比平日弱了几分。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站在右侧,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紫袍首座张玄真站在两人中间,捧着天师府的规矩簿,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念道:“天师大比,三场定输赢。第一场,比道法!第二场,比法箓!第三场,比武!三场两胜,胜者继任龙虎山掌门天师之位!本场比试乃我张氏嫡脉之争,外人不得插手,不得助阵,违者逐出山门!”
他念完了,朝两边各看了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第一场,比道法!所谓道法,非是腾云驾雾,召雷打鬼的仙家手段!那都是话本里编出来哄人的。正宗道门斗法,比的是设坛、步罡、诵诰、行法,最终看能不能祈雨或唤雷成功。谁成功,谁便是感动上苍,谁便赢得这一场!二位天师,谁先来?”
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将拂尘一抖,朝张北玄拱了拱手,笑得格外客气:“按照规矩,本代掌门天师先请。”
龙虎山掌门天师张北玄点了点头,没有推辞,朝丹陛下面走去。弟子们早就把法坛搭好了。一张四方木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令牌、木剑、一碗清水、一沓黄纸符箓。张北玄走到坛前站定,先从袖中摸出三炷香来,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念的是一段祈雨诰文,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律。念了约莫百来字,他左脚一抬,踏在了坛前画好的北斗七星图上,开始步罡。那步子走得极有章法,进一步踩天枢,退半步踩天璇,身形左旋右转,道袍下摆甩得猎猎作响。他一边步罡一边将手中的桃木剑朝半空中虚刺,每一剑刺出去嘴里便低喝一声,剑尖处隐隐有灵光一闪。
“喝!”
如此步罡踏斗念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北玄忽然停下脚步,将桃木剑朝半空中一指,丹田中提了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雨来!”
广场上所有人都仰头看天。天上原本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名堂,可张北玄喊完这一嗓子之后,那灰云竟真的翻涌起来,颜色越来越深,从灰白变成了铅灰,又从铅灰变成了墨黑。一阵凉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得殿前的旌旗猎猎翻卷,紧接着天上“啪嗒”一声,一滴水珠子落在了丹陛前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水花。
“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便是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将广场上那些没带伞的道士们浇了个正着。有人抱头朝廊檐下面跑,有人把道袍下摆掀起来顶在头上,有人干脆站在雨里拍手叫好。
“下雨了!天师祈雨成功了!”那些小道士们扯着嗓子喊起来,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就连几个紫袍老道也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朝张北玄的方向投去敬佩的目光。
赵如构站在廊檐底下,看着那漫天落下来的雨点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他虽然知道龙虎山掌门天师肯定有些门道,可亲眼看到一个人站在那儿念叨几句、走两步、拿木剑朝天上指一指就真把雨给求下来了,还是觉得有点邪乎。
当然实际上,就算是掌门天师也无法做到呼风唤雨,之所以能祈雨成功,一是因为龙虎山常年下雨,二是掌门天师能看天象,看出大概要下雨这才故意弄的祈雨道法,不然他会换一种道法!
张玄真站在丹陛旁边,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朝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的方向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还比么?我掌门天师道法通玄,连雨都求下来了!这可是感动上苍的铁证!太平道的杂毛,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却不料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站在雨里,连道袍上的雨水都没拍一下,嘴角那丝笑意不但没消,反而更深了几分。他将拂尘一甩,慢悠悠地道:“祈雨算什么。贫道给你们来一场九天玄雷法!这才是我道门的无上法门!”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些道士们哄的一声笑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吹牛不打草稿”,有人拿胳膊肘碰旁边的同袍说“这老道疯了”,张玄真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朝太平道天师张清玄摆了摆手道:“九天玄雷法早就失传了!正一道从祖师爷传下来几千年,雷法一派只在典籍里记了个名字,连符箓样式都散佚了大半。你说你会九天玄雷法?你倒是劈一个给我们看看!”
太平道天师张清玄也不争辩,朝法坛前面一站,将拂尘搭回臂弯上,从袖中摸出三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符箓,贴在法坛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又拿起桃木剑,脚踏一种跟方才张北玄完全不同的步法,左三步右三步,脚下踩得又急又碎,嘴里念的咒文也比方才急得多,又快又密,像是跟谁吵架似的。
他念了约莫几十息,忽然将桃木剑朝半空中一掷,那木剑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剑尖朝下插进了法坛正中的那碗清水里,溅起一圈水花。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双手朝天一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雷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上竟真的“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墨黑的云层里劈下来,将半座龙虎山照得惨白一片!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
紧接着便是炸雷一般的轰鸣声,震得广场上那些道士们脚底板都在发麻。第二道闪电紧跟着劈下来,第三道、第四道,银蛇乱舞,雷声滚滚,将整座天师府笼罩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之中。
“???”
那些方才还在笑话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的道士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抱着脑袋,有人蹲在廊柱后面不敢露头,有人被雷声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张北玄都变了脸色,仰头望着天上那一道道劈下来的闪电,喃喃道:“怎么可能……九天玄雷法……真的还在?”
赵如构站在廊檐下面,看着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在雷光里负手而立的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却是没有太过震惊。
毕竟,他比谁都清楚,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压根不会什么雷法。那老道士出发之前就跟他说得明明白白:雷法这种东西超越凡人手段,他怎么可能真会?之所以能唤雷,一是方才张北玄已经把雨求下来了,天上乌云密布、水汽充沛,本来就是打雷的好条件;二是太平道天师张清玄怀里揣着一枚玄磁之石,那石头对雷电有极强的吸引力,拿石头往法坛下面一埋,天雷自然朝这边劈。
可这些门道只有赵如构知道,龙虎山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被那漫天炸雷唬得目瞪口呆,有几个紫袍老道甚至当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祖师显灵”。
张北玄也没看出门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朝太平道天师张清玄拱了拱手:“贫道认输。这一场,你赢了。”
广场上那些龙虎山弟子们面面相觑着,谁也没想到自家掌门天师会输,可那天上的雷还在轰隆隆地打着,由不得他们不信。
紫袍首座张玄真攥着规矩簿的手指捏得发白,咬着牙道:“好!一比零,太平道太平道天师张清玄胜一场!接下来比第二场……法箓!”
张玄真将规矩簿翻了一页,声音洪亮地念道:“法箓一场,比的是写符箓的速度和数量!一炷香为限,谁写得又多又快又好,谁便胜这一场!二位天师,请上案!”
广场上那些道士们哗啦啦朝前涌了几步,围成一个半圆,将丹陛下面那张长案围得水泄不通。几个紫袍老道被挤得直翻白眼,可也没人肯退后,都伸长了脖子朝案面上张望。
长案是张玄真连夜让人抬来的,一张丈八长的楠木翘头案,案面擦得锃亮,左边摆着张北玄的笔墨,右边摆着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的,一人一半,泾渭分明。
案上各放着一沓裁好的空白黄纸、一方砚台、一碟朱砂、一支狼毫笔、一枚净水盂。
张玄真站到案前,将一个鎏金铜香炉搁在长案正中,插了三炷香进去,拿火折子点了,然后退后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北玄便动了。
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提起狼毫笔,在净水盂里蘸了蘸,将笔尖上的浮水在盂沿上刮了两下,然后伸进朱砂碟里饱蘸了一笔,提起来在碟边轻轻一转,笔尖便收成了一个圆润的锋尖。他左手抽过一张黄纸铺在面前,右手落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勾、挑、抹、转,每一笔都干净利落,云篆雷纹在他笔下跟流水似的淌出来。
一张符箓画完,他提笔在符脚处顿了一下,收笔,将符箓朝旁边一搁,紧接着抽第二张纸,笔尖再蘸朱砂,第二张又开了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连个磕巴都不打,节奏稳得像老农插秧,一株接一株,不快不慢,可一转眼便插了半垄。
那些围观的紫袍老道们看得连连点头,有人捋着胡须低声赞道:“天师这手符箓功夫,几十年火候,笔笔到位,一张多余的笔画都没有。”
再看太平道天师张清玄那边,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太平道本质上就是邪门歪道,只知道吸收煞气,各种秘术邪法,对于真正的符箓之道却是没怎么上心。
因此,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只能勉强为之。
只见他抓起狼毫笔,在朱砂碟里胡乱搅了两下,提起来也不刮水,笔尖上滴滴答答挂着朱砂就往纸上戳。第一张符他画得倒还凑合,可画到符脚收笔的时候,笔尖的胶没泡开,分叉成了三缕,收笔收得跟鸡爪子刨地似的,三条岔印并排戳在纸上。
他皱了皱眉,将那张符朝旁边一推,抽了第二张。第二张画到一半,他嫌笔尖分叉碍事,顺手在砚台边上用力一按,想把笔锋按回正,结果用力过猛,笔杆“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他骂骂咧咧地换了支备用的,可那备用的更不趁手,笔锋又软又散,画出来的云篆跟蚯蚓找娘似的,弯弯绕绕没个正形。
画到第十来张的时候,太平道天师张清玄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他这人最擅长的其实是煞气功法,画符这种细活本就不是他的强项。太平道被逐出龙虎山两百年,偏居终南山,符箓一脉的传承断了大半,他手里那些符样还是从祖师爷留下的残卷里东拼西凑抄来的,有些笔画到底是该挑上去还是该按下来,他自己都拿不太准。平时画个一张两张还能糊弄过去,可这一炷香内要画几十张,那点底子便全露了馅。
写到第二十张的时候,太平道天师张清玄手一抖,朱砂碟被他袖子带翻了,红彤彤的朱砂洒了半桌子,将他画好的那沓符箓染红了一小半。他手忙脚乱地把符箓抢出来,拿袖子去擦桌上的朱砂,可越擦越花,袖子也染红了,半条胳膊跟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旁边的几个年轻道士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太平道天师张清玄一瞪,赶紧把嘴捂上了。
张北玄那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听见了旁边的动静,可手上纹丝不乱,依旧是蘸笔、刮水、落笔、画符、收笔,一张接一张,节奏从头到尾没变过。画到第四十张的时候,他抽空拿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太平道天师张清玄那半边案面,见那桌上朱砂横流、废符堆了一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画自己的。
那三炷香烧到第二炷半的时候,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已经明显急了。他画完一张便低头数一数自己画了多少张,数完了再看看张北玄那边,见人家案头那摞符箓已经堆得比他的高了一截,急得嘴里念念有词,可越急越出错,有一张符画到一半把“敕令”两个字写反了,还有一张把云篆的笔画顺序颠了个个儿,画完之后自己拿起来端详了两息,叹了口气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堆里。
张玄真站在香炉旁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嘴里还不忘补刀子:“张道友,你那笔是不是该换换了?我看你那笔锋都散了,再画下去怕是要用毛笔杆子蘸朱砂了。”
太平道天师张清玄没理他,咬着牙继续画。
三炷香烧到根儿上的时候,张玄真喊了一声“停”,两人同时搁笔。张北玄面色不变,将笔往笔架上一搁,退后半步,拢着袖子站定,像是方才不过随手写了几个字。太平道天师张清玄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袖子染得半边通红,手上沾的朱砂蹭到了脸上,鼻梁上一道红印子,跟被人揍了一拳似的。
张玄真带着几个紫袍老道上前数符。张北玄那摞符箓摊开来,一张张平平整整,云篆雷纹清晰利落,该勾的勾该挑的挑,笔画之间匀称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数下来整整八十张。太平道天师张清玄那摞摊开来,张玄真一张张拿起来端详,越看眉头越皱,看到一半便忍不住直摇头:“这张符脚画歪了,这张雷纹少了一道弯,这张……这张你连敕令都写反了,这符烧了能灵才怪!”
最后数下来就三十二张勉强能用。
张玄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第二场,法箓!张北玄,成符八十张!太平道张清玄,成符三十二张!张北玄胜!”
那些龙虎山弟子们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把手里的馒头朝天上扔,有人互相拍着肩膀喊“天师威武”。
赵如构站在廊檐下面,面色沉了几分。一比一平了,接下来只剩最后一场——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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