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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端着有些烫手的铝制饭盒,重新回到了角落里的长条不锈钢桌旁。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递给对面的沈砚舟:
“沈书记,两块钱红烧肉,一块二的豆角烧茄子,加上两个大馒头,一共三块六。这是找您的一块四毛钱饭票。”
沈砚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接过那几张毛票,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短袖衬衫的胸口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
他拿起桌上的竹筷子,指了指饭盒:
“我这个人,吃饭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咱们快点吃,等吃完了,你去我办公室坐坐,咱们泡壶茶再好好聊。”
沈砚舟往嘴里扒拉了一口棒子面糊糊,咽下去后,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张明远,半开玩笑地挤兑了一句:
“你现在可是大川市出了名的‘财神爷’,天天接待那些身家过亿的资本商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不会吃不惯咱们县委食堂这没多少油水的大锅饭吧?”
张明远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
他咽下红烧肉,拿起半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笑容温和:
“沈书记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人家出身,谁也不是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
“我小时候吃的是窝窝头就咸菜,这食堂里有肉有菜的,吃得可比我那时候好上一大截呢。”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面前的玉米糊糊和白菜豆腐。
他的吃饭速度极快,不到五分钟,两个大号的黄色搪瓷碗就被扒拉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菜汤都用馒头沾的干干净净。
吃完后。
沈砚舟拿纸巾擦了擦嘴,就那么板板正正、腰杆笔直地坐在塑料圆凳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吃饭的张明远。
被县委书记这么近距离地死死盯着吃饭,换做普通的基层干部,恐怕早就吓得连筷子都握不稳,食不知味了。
但张明远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不躲不避,一边咀嚼着饭菜,一边顺势大大方方地迎上了沈砚舟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位空降的一把手。
沈砚舟鼻梁高挺,五官端正。最惹眼的是那两道又粗又浓的剑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他没有留体制内常见的背头或分头,而是留着个干练的短平头,小麦色的皮肤,脖子上喉结凸出。
透过那件单薄的短袖衬衫,隐约能感觉到他并不瘦弱,反而骨架宽大,体格子硬朗得像个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过的老兵。
但偏偏,在他那种锋芒毕露的硬汉气质之下,又奇异地糅合着一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卷气。
兵痞气与书生气,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在沈砚舟身上结合得恰到好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
眼看着张明远停下筷子,咽下最后一口粥。
沈砚舟也意识到自己这么盯着人家吃饭有些冒昧了。他身子往后一靠,嘴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意:
“放心,不是你脸上长花了。”
“我就是想好好看看,咱们这位年仅二十三岁、连跳三级、在大川市开创了改革先河的张大主任,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砚舟上下打量着张明远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现在这么近距离一看,看起来跟我那个还在省城读研究生的弟弟,也没什么分别嘛。”
“这要是让你脱了这身西装,走到大川市的步行街上。我一准儿把你当成个刚毕业出来找工作的大学生!”
听到这位县委书记略带调侃的评价。
张明远拿出纸巾擦了擦嘴,顺着沈砚舟的话头,十分自然地开起了玩笑:
“沈书记说的没错。”
“我平时周末出去下馆子吃饭,结账的时候,还经常有老板娘问我:小伙子,你有学生证吗?拿出来能打八折优惠呢。”
“哈哈哈哈哈!”
沈砚舟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张明远,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爽朗。
张明远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这种跨越了职级和年龄代沟的松弛感,把坐在同桌的县长温启山和常务副县长李为民,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两位副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清水县目前最具权势的一把手和最有能量的新区掌舵人,第一次同桌吃饭,竟然没有半点剑拔弩张或者互相试探的官场套路。两人之间的氛围,就跟许久没见过面的大学室友一样轻松、自然。
眼看着张明远吃完了饭,李为民和温启山也是懂规矩的,立刻端起空碗,随便找了个“回去批文件”的借口,识趣地先行离开了。
张明远将空饭盒放在回收处,跟着沈砚舟一起,并肩朝着食堂的大门外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
沈砚舟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食堂靠近大门角落里的一张小圆桌上。
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他面前的桌子上没有餐盘,只有两个干瘪的白面馒头、一包撕开的榨菜,以及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那年轻人正低着头,一口馒头就着一口榨菜,死命地往下咽,大概是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沈砚舟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皱,直接改变方向,大步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张明远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你是县委办综合二科的小徐吧。我记得你。”
沈砚舟走到桌前,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那年轻人正啃着馒头,听到声音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面前的是新来的县委一把手时,他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半个馒头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沈……沈书记好!”
小徐手足无措,“蹭”一下站直了身子,因为噎得慌,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
就差没直接伸出右手给沈砚舟敬个礼。
“坐下,坐下说。”
沈砚舟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小徐瘦弱的肩膀,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他看着桌上那寒酸的午饭,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关切:
“小徐啊。我听说,你母亲前两天刚查出尿毒症,住进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缺钱治病,我能理解。但这人是铁饭是钢啊。你这天天大中午的就吃个白面馒头就咸菜,一点油水都没有。”
沈砚舟语重心长:
“你要是把自己身子骨给熬垮了。躺在医院里的老母亲,以后还能指望谁去照顾?”
说着,沈砚舟伸手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叠有些发皱的饭票。
除了刚才张明远找回来的那块四毛钱,里面还有几张十块、五块面额的大额饭票,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块钱。这在2004年的机关食堂,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沈砚舟将那叠饭票整整齐齐地叠好,轻轻地放在小徐面前的桌子上:
“拿着。”
“这些饭票,应该足够你在食堂里,顿顿见荤腥地吃上大半个月了。”
沈砚舟板起脸,故作严厉地警告道:
“下次中午吃饭,要是再让我巡查看到你在这儿啃白面馒头吃咸菜,我可就不是给饭票了,我绝对当着全食堂人的面,狠狠地教训你一顿!”
看着桌上那叠沉甸甸的饭票。
小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头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一个刚进县委办没多久、没背景没靠山的小科员,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平时那些科长主任哪个不是躲着他走,生怕他开口借钱。
可这位高高在上的县委书记,不仅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连他家里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
“沈书记……这……这我不能要……”
小徐哽咽着想要把饭票推回去,声音都在发抖:“您是领导,我怎么能拿您的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沈砚舟眉头一竖,拿出了一把手的威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一个大男人,遇到点难处说两句还掉猫尿?像什么样子!给我把眼泪憋回去!把身子养壮实了,好好工作,好好照顾你妈!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说完,沈砚舟也不管小徐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张明远将这温情而又极具手腕的一幕,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
他跟在沈砚舟身后走出大门。
张明远的心里,对这位空降的沈书记的评价,又无形中拔高了几个档次!
走马上任满打满算将将才两天时间。
沈砚舟不仅能一口叫出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综合科小科员的名字,甚至连人家老母亲住在哪家医院、生了什么病这种私人的家庭状况,都如数家珍!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沈砚舟在来上任后的这四十八小时内,绝对是在底下狠狠地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他把整个县委大院的人事结构和底层生态,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种恐怖的记忆力和基层洞察力,绝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花名册就能培养出来的。
两人走出食堂,顺着林荫道往办公大楼走去。
沈砚舟刻意放慢了两步,与张明远并肩而行。
他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看张明远,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张主任。”
“你刚才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当书记的,很虚伪?”
沈砚舟自嘲地笑了笑:
“故意在你这个实权派面前,演这么一出‘体恤下属’的温情苦肉计。是在作秀给你看?”
面对这句赤裸裸的灵魂拷问。
张明远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迎着微风笑了笑:
“我倒是觉得,沈书记是个妙人。”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官场里。能有您这样一份不藏着掖着、从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弯弯绕绕的赤子之心,这是清水县基层干部的福气。”
“赤子之心?”
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内敛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伸手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看着远方正在大兴土木的龙腾新区方向:
“明远啊。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有时候,在官场里玩那些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反而会走了弯路。”
“倒不如像你一样!快刀斩乱麻!”
“咱们万众一心,直接用实打实的政绩,硬生生地在这清水县的地盘上,开出一条直通罗马的阳关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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