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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狸猫换太子!【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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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里加急的信从京师出发,走山海关,过宁远,六天后送进了辽阳总兵府。

    李成梁正在后院练刀。

    五十二岁的人了,手上那口雁翎刀使得虎虎生风,劈、挂、撩、斩,步法沉稳,刀锋带着破风声。

    院子里立着三根碗口粗的木桩,面上全是新旧交叠的刀痕。

    每天练刀一个时辰,二十年没断过。

    不是为了上阵杀敌——他这个级别的武将,早就不需要亲自提刀冲锋了。

    练的是心气。

    辽东苦寒,比不得京城繁华。

    冬天冻得马尿都能结成冰柱子,夏天蚊虫能把人啃出一层包。

    他李成梁在这块地方蹲了大半辈子,从一个铁岭卫的穷军户,一刀一枪砍到辽东总兵的位子上。

    辽东九万边军,三万是他的家丁私兵。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叶赫、哈达,哪个部落的头人见了他不得下马磕头?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眼下过的日子,跟坐牢没区别。

    灭女真那一仗,打赢了。

    阿台的脑袋挂在辽阳城门楼子上风干了三个月才取下来。

    建州左卫被打散,残部逃进长白山里,数十年之内翻不了身。

    这是多大的功劳?

    整个辽东边墙以外,女真人的脊梁骨被他一刀斩断。

    但他违了军令。

    胡宗宪的命令是稳守推进,他嫌太慢,放火烧山,大军不惜代价推进。

    仗打赢了,弹劾的折子也飞了。

    兵部说他“恃功跋扈,违令妄为”,御史台更狠,直接扣了个“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的帽子。

    这要是搁在嘉靖朝,脑袋都保不住。

    最后是赵宁保了他。

    “功过相抵。”

    就这四个字。

    不赏,不罚,原职留任。

    李成梁收刀归鞘,接过亲兵递上来的汗巾擦了把脸。

    功过相抵。说得多轻巧。

    灭女真的首功给了马芳、俞大猷、谭纶,胡宗宪以九边总督之尊坐镇后方,也捞了个太子少保。

    连底下的参将、游击,该升的升,该赏的赏。

    就他李成梁,什么都没有。

    前锋是他打的,最硬的骨头是他啃的,死的人是他的家丁。

    到头来四个字——功过相抵。

    他当然知道赵宁是在保他。

    换个人坐内阁首辅那个位子,他李成梁早就被押解进京下了诏狱。

    赵宁不但保了他的命,还保了他的兵权,让他继续镇辽东。

    这份情他认。

    但认归认,气归气。

    “大帅。”

    亲兵队长陈虎快步走进后院,手里捧着一封信,火漆完好。

    “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成梁瞥了一眼,把汗巾搭在脖子上,伸手接过。

    火漆上的印章他认得——内阁首辅的私印。

    是赵宁的私信。

    他拆开来看。

    信不长,赵宁的字他见过几回,骨架硬朗,不像文官写的。

    措辞也不绕弯子——

    “朝鲜有变,辽东为屏障之重,需面商机宜。速入京。”

    看到这里,李成梁的眉头还没动。

    辽东总兵进京述职,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赵宁要谈朝鲜的事,叫他去一趟,说得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句。

    “将令郎如松一并带来。”

    李成梁的手停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张纸的分量。

    “如松呢?”

    陈虎答:“大公子在铁岭,操练骑兵。”

    李成梁没接话。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把信压在膝盖上,拇指摁住那个“松”字。

    赵宁要见李如松。

    为什么?

    朝鲜有变——这个他信。

    倭寇的动静,辽东这边也有风声。

    朝鲜那帮废物挡不住丰臣秀吉的大军,早晚得向大明求援,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赵宁要他把儿子带上,这就不是单纯的“面商机宜”了。

    李成梁在辽东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廷收拾武将的手段。

    最常用的一招,就是把你的儿子叫到京城。

    名义上是“历练”“入值”,实际上就是质子。

    你人在边疆拥兵自重,你儿子在京城做人质。

    你敢有异心,先拿你儿子开刀。

    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哪个勋贵不是嫡长子留京?

    他李成梁又不是勋贵。

    他是边将。

    边将的儿子被叫进京,那不是恩典,那是锁链。

    赵宁保了他一次,这没错。

    但赵宁也是文官。

    文官的好意能信几分?

    今天保你是因为用得着你,明天用不着了呢?

    功过相抵。

    这四个字现在回过味来,越嚼越涩。

    什么叫功过相抵?

    意思就是——你李成梁欠我赵宁一条命,你的前程、你的兵权、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兜的。

    我让你进京,你敢不来?

    我让你带儿子,你敢不带?

    李成梁把信揣进怀里,站起身。

    “去把李平胡叫来。”

    陈虎领命去了。

    李成梁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六月的辽东比京城凉快得多,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的味道。

    他抬头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

    他不能不去。

    赵宁的信写得客气,但“速”字用的是命令口吻。

    内阁首辅召边将入京议事,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不是态度问题了,是立场问题。

    但他不想带李如松。

    不敢赌。

    万一到了京城,赵宁找个由头把如松留下——以朝鲜战事为名,调入京营历练,或者塞进五军都督府挂个闲职——那他李成梁在辽东就被拴死了。

    想走都走不了。

    他得带个人去。

    赵宁信里说的是“令郎如松”,指名道姓。他要是不带,说不过去。

    但赵宁见过李如松吗?

    李成梁的脑子转得很快。

    赵宁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公务往来,书信居多。

    李如松从来没进过京,赵宁手里也未必有如松的画像。

    辽东离京城两千里,消息来回一个月。

    他说这是我儿子,谁能当场拆穿?

    一个念头冒出来。

    李平胡很快到了。

    此人是李成梁帐下第一猛将,建州女真人出身,少年时被李成梁收为养子,改姓李。

    打仗不要命,杀人不眨眼,但人粗心不粗,跟了李成梁十几年,脑子活络得很。

    “你去赫图阿拉跑一趟。”

    李平胡一愣。

    赫图阿拉是建州左卫的旧地,灭女真之战后已经是一片废墟,残余的女真人散落在各处山寨里苟延残喘。

    “去找一个人。”

    “努尔哈赤!”

    李成梁坐回石凳上,声音不高。

    此人是觉昌安的孙子,塔克世的儿子。

    抚顺马市的事情后,李成梁守在身边养着,培育。

    灭女真一战后,李成梁知道自己会被清算,便将他编进了铁岭卫,让他在军中历练。”

    李平胡走了之后,李成梁回到书房。

    他把赵宁的信重新拿出来,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

    朝鲜有变。面商机宜。将令郎如松一并带来。

    他提起笔,给赵宁写回信。

    措辞恭敬——“谨遵钧命,即日启程,犬子随行。”

    墨迹干了以后,他把回信折好,叫人送出去。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桌上还摊着一幅辽东舆图,边角卷了皮,上面用朱笔圈了七八个点位,都是他这些年经营的军堡和屯田。

    二十年的心血,全在这张图上。

    他不能赌。

    李如松是他的长子,是李家的根。

    这个根不能送到别人手里。

    努尔哈赤今年十五岁。

    带这个人去京城,冒充李如松。

    李成梁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书架里。

    窗外传来马蹄声,李平胡出发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辽东没有好茶,粗叶子泡出来一股涩味,跟京城那些讲究人喝的六安瓜片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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