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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值房。
张居正回来的时候,赵宁正在看殷正茂从浙江送来的海贸折子。
值房里没别人。
张居正进门的动作比平时轻,带上门后站了一息,才走到赵宁案前。
赵宁没抬头,手里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是市舶司这个月的关税数额,比预期多了三成。
殷正茂能办事,这一点赵宁从未怀疑过。
“坐吧。”
张居正拉了椅子,没急着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写的札记,搁在案角上。
赵宁扫了一眼那份札记,没伸手去拿。
“说吧。”
张居正开口的语气很稳,像在汇报一桩寻常公务。
“我在国子监待了一阵子,以视学为名,将监生的课业、起居、交游都摸了一遍。”
赵宁把殷正茂的折子合上,端起茶盏。
六安瓜片的香气淡淡散开。
“那个叫努尔哈赤的,我见了。”
赵宁抿茶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放下茶盏。
“什么样?”
张居正的措辞显然是经过斟酌的。
他没有一上来就下结论,而是从细节说起。
“读书用功,《大学》《中庸》倒背如流,字写得规矩,国子监的助教说他比大半汉人监生都勤勉。跟同窗相处,不争不抢,话不多,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赵宁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聪明吗?”
“聪明。”
张居正没遮掩这个判断,“十四五岁的年纪,入监不到半个月,汉话说得已经很利索了,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他最近在学汉人下棋。”
赵宁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在别人听来不算什么,一个质子学下棋,再正常不过。
但赵宁追问了一句。
“跟谁学的?”
“一个姓刘的监生,南直隶人,家里做盐商的。”
赵宁没接话。
张居正继续说:“我特意让人查了,那个刘姓监生家底殷实,跟辽东没有任何瓜葛。努尔哈赤主动找他搭话,理由是请教棋艺。两个人下了几盘,刘监生说这个女真小子学得快,三天就能跟他杀个有来有回。”
值房外面有人走过,靴子踩在廊下青砖上,声音闷沉。
赵宁的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频率很慢。
张居正认识这个动作。
赵宁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频率越慢,说明他想得越深。
“你的判断呢?”赵宁问。
张居正的回答没有迟疑。
“这个小子确实比一般人聪明,脑子转得快,学东西也快。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仅此而已。”
赵宁不说话。
张居正又补了一句:“云甫兄,建州女真被灭族,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儿,被带到京城当质子,连个随从都没有。就算有心思,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换作任何一个人来听,都会觉得张居正的判断是对的——一个孤身在京的少年质子,既没有兵,也没有钱,族人散落辽东各地,建州女真作为一个整体已经不存在了。
就算这孩子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一盘死棋走活。
赵宁的手搭在茶盏上,拇指摩挲着杯沿。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十三副铠甲起兵,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席卷辽东。
那个在课本里让每一个中国人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可是现在,那个名字的主人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赵宁把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他不需要处置。”
张居正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知道赵宁在等他的最终结论,也知道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说“需要”,那个孩子可能活不过今年;
如果他说“不需要”,赵宁未必会听,但至少会多犹豫一阵。
“云甫兄,”张居正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杀一个无辜少年,传出去——”
“传不出去。”
赵宁接得太快,快到张居正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嗓子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张居正看见赵宁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极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杀意,杀意太浅薄了。
那是一种……焦灼。
像一个人站在河堤上,明明看见了裂缝,身边所有人却都说“没事,小缝而已”。
他在急。
张居正第一次在赵宁身上看到这种情绪。
这个人在嘉靖朝直面严党倾轧的时候没急过,在九边跟鞑靼铁骑对峙的时候没急过,在推行一条鞭法被半个朝堂骂成乱臣贼子的时候也没急过。
但现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女真少年,让他急了。
张居正的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一些。
“云甫兄,恕我直言。”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我去国子监看了几天,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结论。如果你让我去看,却不信我看到的东西,那当初何必让我去?”
值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三息之后,赵宁的目光缓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
相反,嘴角甚至微微松了一丝——张居正说的是实话,做的也没有错。
他派张居正去看,看的结论就是这样。
如果他连张居正的眼睛都不信,那他信谁的?
“行。”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不杀他。”
张居正的肩膀松了半寸。
“但是——”
赵宁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在暗处。
张居正重新绷紧了。
“叫锦衣卫的人去国子监,安排两个人盯着他。日常起居、读什么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每十天报一次。”
张居正没有异议。
对一个外族质子安排监视,本就是常规操作。
“还有。”
赵宁的声音变冷了半度。
“他不许踏出国子监半步。以安全为名也好,以学业为名也好,你去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这条线不能破——就算天塌下来,他的脚也不能迈出那道门槛。”
张居正正要应声,赵宁又加了一句。
“不是软禁。让他该上课上课,该读书读书,面子上要过得去。但人要死死钉在那里。”
张居正点了下头。“明天我就安排。”
赵宁重新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殷正茂的折子翻开。
张居正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赵宁低头看折子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多问了一句。
“云甫兄,你到底在防什么?”
赵宁翻折子的手没停。
“防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赵宁没接这一句。
他拿起朱笔,在殷正茂的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笔锋利落。
张居正明白了——问不出来。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拿上自己搁在案角的札记,转身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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