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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透窗纸,陈宛之就醒了。她没赖床,翻身坐起,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紫檀匣,确认还在,才下地穿衣。
靛青布衫换下来叠好,取出那套新赐的紫色官服。衣料比她穿惯的粗布细软许多,袖口绣着暗云纹,领缘镶银线,腰带上挂着银鱼佩——这是翰林院编修的制式装束。她把药囊塞进袖中,压在左臂内侧,低头看了看,鼓囊囊的不太显眼。行医的手不能离药,做官的人也不能露破绽,她得习惯这身皮。
铜盆里舀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人更清醒了。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净,眉间一点朱砂痣红得稳当,发髻束得一丝不乱,青玉冠扣得端正。她对着镜子点了下头,像是跟自己打了个招呼:今日起,沈怀真正式入翰林了。
门外车马已候着。她提了包袱出门,车夫见她出来,忙放下脚凳。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井台边上还晾着昨夜洗的几件旧衣,风吹得轻轻晃。她没多想,抬脚上了车。
马车走动,窗外街景缓缓后移。她靠着车壁,闭眼回想昨日城南的情形。巷口孩子胳膊上的痂痕,小贩说陇西来人打听浆苗,还有那句“痘神退散”的红纸剪花。这些事都落了地,她心里踏实。牛痘救的是命,如今她能用文章接着救人,也算顺理成章。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是昨日誊的《农政全书》节选,上面有她批注的梯田图示和冬麦复种数据。她翻到一页空白处,随手写下:“文章亦可救人。”写完便收起纸,不再多看。
马车停稳,车夫报:“翰林院南门到了。”
她下车,抬头一看,门楼高阔,匾额上“文枢重地”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门前已有几名官员进出,皆着青紫袍服,步履从容。她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守卫验了官凭文书,点头放行。她穿过门洞,踏上青砖甬道。两旁古柏森森,枝叶交错,遮得日光斑驳。一路走去,竟无人与她搭话,也无同僚迎候。远处有新晋官员被众人簇拥着寒暄,笑声不断,唯她这一路清冷安静。
她也不恼,只想着老族长的话:“走得直,不怕影子斜。”脚步照常,不快不慢。
翰林院东廊一带是庶吉士与低阶编修日常议事之处,松风堂便在此处。她按指引寻去,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有读书声。
推门进去,堂内三人,两坐一立。站着的正捧书朗读,声音清亮;坐着的两个低头记笔记。见有人进来,三人齐齐抬头。
“这位是?”其中一人问。
“新任编修沈怀真,奉诏入院当值。”她拱手。
“哦!就是你!”坐着的年轻人眼睛一亮,“前些日子京城传遍了,说有个新科探花用牛痘治了痘疫,救了不少孩子,原来是你啊!”
另一人也抬头打量她:“我听工部的表兄提过,皇后亲赐银牌,准你出入太医院器械库,连萧大人都为你说话。没想到这么年轻。”
陈宛之笑了笑:“事赶事罢了。倒是你们,在读什么?”
“《农政全书》。”先前朗读的青年合上书,“我们几个寒门出身,平日多研实务策论,这本书讲耕田、水利、仓储,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巧了。”她走近几步,“我前阵子奉旨修这书,倒知道些细节。你们刚才读的是哪一节?”
“梯田法。”坐左边的青年指着手稿,“说坡地可改梯田,但咱们州县多丘陵,真要推行,怕是劳力难聚,官府不愿出钱。”
“这事我在渔村见过。”她干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靠山的村子,一家一户自己挖土垒石,一层一层往上修,春种秋收,十年下来也能成片。关键不是官府出多少银子,而是让百姓看到好处。只要头年增产,后面自然有人跟着干。”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认真起来。
“那你意思是,先试点?”
“对。选三五户肯试的,官府借点农具,再派个懂行的下去教几天。成了,立个榜,写明亩产多少,省了多少工,让四邻看着。人心都是活的,看见实惠,谁不想多打粮食?”
“可考官喜欢引经据典,我们写策论总被说‘格局小’。”另一个皱眉,“明明说的是实情,偏要扯《孟子》《管子》,堆一堆书袋才算有学问。”
“那你就先立民本之论。”她语气平缓,“开头不必炫学,直接说某地百姓如何困苦,数据列清楚。比如‘某县旱三年,流民八千,饿死者十七’,一句就够沉。第二段再列可行之策,第三段附上已在别处验证的例子。考官看得明白,觉得你能办事,自然青睐。”
两人听得入神,一个已掏出随身小册子,飞快记下。
“还有。”她顿了顿,“最近地方奏报里灾赈案子不少,江南水患、北地蝗灾都有记录。若遇民生议题,多翻这些材料,比背一百句圣贤书都管用。”
“你是说……可能会考这个?”
“我只是说,这类题越来越常见。”她笑了一下,“朝廷如今看重实政,你们既走这条路,就得往实里走。”
两人连连点头,先前那点戒备早没了,反倒凑近了些。
“沈兄真是知音。”左边那人感慨,“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拼死拼活考上来,就怕只会念书不会做事,更怕没人指点门道。”
“我也曾困在题里。”她坦然道,“头回写策论,光引典故就写了三页,结果考官批‘文采尚可,于事无补’。后来才明白,文章不是用来好看的,是拿来解决问题的。”
“说得太是了!”站着的青年忍不住拍案,“难怪你能以医术入翰林,这思路就跟别人不一样!”
外面传来钟声,午时将至。
“松风堂每日此时散一刻,去茶水房歇歇。”一人起身,“沈兄要不要一起去?顺便聊聊别的?”
“好啊。”她站起身,“正好我也没吃午饭。”
三人并肩走出堂屋,沿廊而行。路上又说起各地乡试掌故,有人靠一篇《盐政利弊论》脱颖而出,也有人因空谈心性被黜落。她听着,偶尔插一句点评,皆切中要害。
茶水房里人不多,他们寻了角落坐下。小厮端来粗茶,她接过喝了一口,微涩却提神。
“其实我们最怕的,还不是考不好。”先前沉默的那位低声说,“是考上了,进了衙门,还得看世家脸色,递个帖子都要等三天。寒门无靠山,升迁难如登天。”
“靠山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她放下茶碗,“你们记住,只要写出的文章能让百姓少饿一顿、少病一场,那就是真本事。真本事不怕埋没,迟早有人看见。”
两人望着她,眼神亮了起来。
“沈兄这话,我记下了。”
“我也记下了。”
她没再多说,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早上写的那句“文章亦可救人”,顺手揉成纸团,丢进桌角的炭炉里。火苗一卷,纸团变黑,转眼烧尽。
三人聊到钟响才散。
回到松风堂侧室,她打开柜子,将自己的几本书摆进去。一本《百草札》、一本《疫症辑要》、还有一册手抄的《江南水利七策》。摆好后退一步看了看,觉得整齐了,才坐下翻起案头的新档。
那两位寒门士子也没走远,坐在外间低声议论。
“你说他真是渔村出来的?”
“怎么不是?听说县试时还穿着短褐呢。而且你看他说话,全是实招,没有一句虚的。”
“那咱们以后多请教。这种人,靠得住。”
她听见了,没回头,只低头翻开一页公文,笔尖蘸墨,准备批注。
阳光从竹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袖口,微微发亮。药囊贴着手臂,温温的,像藏着一点未冷的火。
她忽然想起昨夜写下的“待启”二字。
现在,这一页,算是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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