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撬开。”何霞站在废弃仓库外,朝后摆了下手。
城管执法车倒车顶住铁皮门,轰油门硬生生把门框挤变形。何霞戴好口罩迈进去,鞋底踩到一滩黏糊糊的液体。手电筒光柱扫过,里面码着几百个墨绿色铁桶,桶身全是锈,连个标签都没贴。
“戴手套,开桶取样。”何霞转头吩咐环保执法队员。
孙连成蹲在墙角,手电筒咬在嘴里,正翻一份皱巴巴的租赁合同复印件。他吐出手电筒,推了推眼镜:“何书记,合同查到了。承租方是林城顺风达物流,法人钱伟,身份证号是假的。不过注册信息留了个手机号,机主叫钱进,赵家班旧部钱成功的堂弟。”
何霞接过合同扫了两眼:“环评手续呢?”
“没办。”孙连成递上另一份文件,“我从省环保厅应急审批通道调了份批件。这批货豁免环评,走的危化品快速转运绿色通道。”
何霞低头看签名栏。省环保厅副厅长刘明,后头盖着应急专用章。
“刘明是沙书记到任后提上来的。”孙连成压低声音。
何霞把批件折好塞进公文包夹层。执法队员撬开第一个铁桶,酸臭味直冲脑门,呛得几个人连连咳嗽。
检测仪探头伸进桶里,屏幕数字直跳。带队队长盯着读数:“pH值2.3,强酸。铅超标12倍,汞超标9倍。”
何霞走过去蹲下。桶壁挂着暗黄色黏液,一股臭鸡蛋味。“全部取样封存,编号拍照,漏一个都不行。”
队长转身吆喝队员干活。孙连成举着手机拍桶身上的模糊喷码,放大后看清是某化工厂的缩写。
“华中某制药厂的废料。”孙连成翻出手机资料库对比,“去年违规排放被罚过三次,本该送专业危废处理厂。”
何霞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运到吕州,塞进黑仓库,旁边就是产业园航道。这是打算等产业园满产时搞事。”
手机震动,李达康来电。
何霞滑开接听键,点开免提:“达康书记。”
“京州查出东西了。”听筒里传出翻纸声,“三折收购的壳公司,有两家资金经过吕州顺风达中转,最后流向海州三个账户,跟查封的海衡咨询资金链同源。”
孙连成凑近手机:“同源?能确认吗?”
“转账时间、金额尾数、备注编号全对得上。”李达康语速很快,“我让经侦整理成红头专报,标题就叫《关于吕州港口危废侵占及关联资金链侦查情况报告》,二十分钟后送省纪委。”
何霞应声:“收到,吕州证据链闭合。”
“那就动。”李达康挂断。
执法队员在铁桶上贴封条。何霞走到门外,拨通陈岩石的电话。响铃三声接通,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讲。”
“陈老,仓库查了。两百三十七桶化工废料,强酸,重金属超标,没手续。承租人关联赵家班旧部,环评批件是省环保厅副厅长刘明签的,沙书记的人。”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拐杖敲地的闷响,又重又急。
“我现在过去。”陈岩石开口。
“您别折腾……”
“少废话,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何霞收起手机,转头看孙连成:“准备迎接陈老。”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刹在仓库门口。陈岩石拄着拐杖下车,郑西坡抱着保温杯跟在后面。老人步子迈得大,拐杖杵在水泥地上哒哒响,直奔仓库大门。
手电筒光照在铁桶上。陈岩石停步,弯腰瞥了眼桶里的液体,接过孙连成递来的检测报告,纸页捏得哗哗作响。
“超标12倍。”他把报告拍在铁桶上,“这是往工人饭碗里投毒。航道污染,产业园停工,几千号人喝西北风?”
孙连成缩了缩脖子:“陈老,批件……”
“拿来。”
何霞抽出签批件递过去。陈岩石凑近手电筒光,逐字看完。刘明的签名,应急通道编号,厅里的红章,一样没少。
“应急通道是沙瑞金到任后推的试点。”陈岩石把文件对折两次,塞进内侧口袋,“好一个简政放权,给危废倾倒开绿灯。”
郑西坡递上保温杯:“陈老,喝口水。”
“不喝。”陈岩石摆手,拐杖杵地,“笔,拿纸笔来。”
何霞跑回办公室拿来笔和信纸。陈岩石蹲在仓库门口台阶上,信纸垫在膝盖上动笔。灯光暗,他写得快,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
郑西坡蹲在旁边打手电。信写给中纪委信访室,没点具体人名,但把审批链条从省环保厅副厅长到省政府办公厅的流转记录全附上了,签批时间、编号、经手人列得清清楚楚。
写完落款,老人吹干墨迹,叠好装进信封:“西坡,明早第一班高铁,送京城。”
“好嘞。”郑西坡接过信,塞进帆布包夹层。
陈岩石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望向航道方向:“老郑,工人上班不容易。碗端稳了,还有人往里撒沙子。”
郑西坡扶住他胳膊:“回吧,明天还有硬仗。”
省纪委大楼,田国富办公室。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吕州纪委转来的环评签批件复印件,李达康的红头专报,何霞发的现场照片和检测报告。
田国富翻完最后一页,拿起座机拨内线。响一声接通。
“沙书记,没休息吧?”
听筒里传出翻页声:“在看材料,什么事?”
“吕州的事听说了?”田国富把签批件推到桌前,“省环保厅应急审批通道,被用来给危废倾倒开绿灯。签批人刘明,副厅长,您到任后提拔的。”
沙瑞金那边安静两秒:“材料确凿?”
“签批件、照片、检测报告、资金链流向,全套。”田国富拿笔在记事本上画圈,“这应急通道,是您推的简政放权试点。”
听筒里传来茶杯盖碰杯沿的轻响。
“个别干部违规操作,不能否定简政放权大方向。”沙瑞金语调平稳,“田书记,按程序调查,该处理处理。”
“那试点呢?”田国富追问,“出这么大漏洞,是不是该暂停审查?”
那边没声了。
过了五秒。
“暂停。”沙瑞金开口,“明天发通知。”
“好。”田国富合上记事本,“我按程序走,刘明今晚留置。”
电话挂断。田国富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揉眉心。桌上材料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签批件复印件,红章印得极深。
沙瑞金办公室。
他放下保密电话,话筒磕在座机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楼下院子里的路灯照着空车位,只剩两辆值班车。
站了十来分钟,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保密电话拨了一串京城号码。长音响过三声,接通了。
“是我。”沙瑞金压低声音,“汉东压不住了。吕州那条线被扯出来,环保厅的人进去了,田国富拿着批件要暂停试点。需要您出面。”
听筒里只有呼吸声。
“至少把试点定性成操作失误,不是制度问题。”沙瑞金指节捏得发白,“否则下一步就查到我头上。”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再等等。”对方抛出三个字,直接挂断。
忙音滴滴响。沙瑞金把话筒扣回机座,坐回椅子,右手搭在桌沿。
墙上挂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吕州产业园,何霞办公室。
她把当天的材料整理成完整报告,扫描加密发送。收件人:沈重。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回复到了。
“好。钉子拔了,航道清了。”
“签批链条别追到底,追到副厅长就够了。再往上,等我来。”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