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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彻底分道扬镳的曲线。
左边是现实，冷酷，直接，在九十秒内完成了从平静到爆裂的全过程。
右边是理论，优雅，缓慢，告诉他在自然的剧本里，这场爆发至少还要酝酿十几个小时。
两者之间，横着一道无法用巧合来解释的巨大鸿沟，越来越佐证那个结论。
隔间外，龙剑风的身影在磨砂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进来打扰。
林宇的第一步，是验证他看到的一切。
“调取太阳动力学天文台、日地关系天文台、以及轨道太阳望远镜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日面观测序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隔间里响起，通过麦克风传到外部控制台。
“执行交叉验证，以金陵天文台的地面标定数据为基准，剔除所有因轨道位置、设备抖动、以及CMOS响应差异造成的观测伪影。”
超算集群的核心指示灯由绿转黄，开始疯狂闪烁。
三组来自不同轨道平台，在不同波段下拍摄的太阳影像被同时调入内存。庞大的数据流像三条奔涌的河流，被强行汇入同一个处理框架。
屏幕上，太阳的边缘在轻微地跳动、旋转，然后随着算法的介入，三组影像逐渐重合，边缘的抖动被一点点抹平，最终稳稳地贴合在一起。
爆发前九十秒的形态变化，在三组独立的数据源里，清晰得没有任何区别。
结论冰冷且直接，观测无误。
林宇的视线回到那条代表自然演化的模型曲线上。
既然数据没问题，那就是模型错了？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下第二组指令。
“清空现有推演。以爆发前一小时的实测磁场分布为初始条件，运行磁通量绳精细模型，正向推演。”
这一次，他没有去对比结果，而是直接让超算模拟这条磁绳在没有任何外部干预的情况下，会如何“自然死亡”。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升。
模拟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跳过去。
磁绳的结构在缓慢扭曲，能量在持续堆积，但始终没有达到失稳的临克值。
直到模型的指针指向第十四小时三十七分钟，那条虚拟的磁绳才终于因为内部张力过载，显现出崩溃的迹象。
最终的失稳时间，被模型锁定在十四到十九小时之间。
林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结论，一句话没说。
他换了一个切入点，开始进行第三步，能量核算。
“计算爆发前两分钟内，该活动区域磁场剪切积累的总能量。”
“再计算九十秒爆发期内，实际释放的总能量。”
两组数字很快出现在屏幕下方。
一组很小，一组极大。
林宇拿起桌上的笔，将后者除以前者，在纸上写下了那个比值。
八百七十四。
接近三个数量级的能量差。
这说明，引爆这场地磁暴的能量，根本不是来自它自身那点可怜的积累。就像有人只用了一根火柴，却点燃了一座军火库。
林宇盯着纸上那个数字，看了足有三遍。
他放下了笔，不死心地进行第四步。
既然不是自然演化，也不是能量自爆，那会不会是太阳自身其他的活动，碰巧触发了它？
“检索观测序列，寻找三种标准触发机制的前兆特征。”
“邻近活动区扰动。”
“磁重联级联反应。”
“暗条失稳上浮。”
超算再次运转起来。
屏幕上，太阳的图像被分割成无数网格，算法像嗅探犬一样，一格一格地搜寻着那三种机制必然会留下的蛛丝马迹。
五分钟后，结果返回。
三种前兆，一个都没有。
那片区域在爆发前，安静得像一片墓地。
走到这一步，结论已经无可辩驳。
这条磁绳，是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下，被一个来自外部的、极其精确的扰动，从最脆弱的节点上，硬生生掐断的。
得什么级别的文明能这么做到恒星级别的精确扰动？
林宇没有停，他的思路从太阳表面，瞬间拉回到了蓝星。
如果有人能“掐断”太阳的磁绳，那这个“掐”的动作，会不会在地球的另一端留下痕迹？
他接通了外部控制台的麦克风。
“把所有地磁台站的一秒级原始记录，做长时间序列傅里叶变换。”
隔间外的周主任愣了一下。
傅里叶变换是基础操作，但“长时间序列”和“一秒级原始记录”加在一起，计算量会大到恐怖。
“林教授，您确定要对全部噪声背景做分析？”
“全部分析。”
几十个台站，横跨整个国土，从高原到海岛，所有在通信中断期间记录下的数据，被尽数灌入超算。
屏幕上，一片由巨大低频噪声组成的海洋里，算法开始像捞针一样，寻找可能存在的高频信号。
起初，什么都没有。
全是杂乱无章的天然背景噪声。
林宇将信噪比的阈值一调再调，几乎压到了设备的理论极限。
忽然，在频谱图的最底层，一排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背景噪声彻底淹没的波纹，顽强地浮现了出来。
林宇将那段波纹单独截取，放大。
他的后颈，一层细密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组波纹的峰值间隔，太规整了。
零点零七三秒。
一个峰值。
再过零点零七三秒。
又一个峰值。
林宇让超算对整场地磁暴期间的所有数据进行节律分析。
从地磁暴开始的第一秒，到通信恢复的最后一秒，整整四十七分钟，这个周期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漂移。
误差被锁定在百万分之一以内。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很清楚，自然界等离子体相互作用的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波动，但绝不可能产生这种如同节拍器一般精准稳定的信号。
这根本不是自然界的产物。
这是人工信号。
“检索国内过去十年所有地磁异常干扰的归档记录。”
他的声音有些干。
“用这个周期，做特征匹配。”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两个红色的匹配结果。
一份来自三个月前，一份来自半年前。
两份记录都被当时的分析员归档为“成因不明的设备异常干扰”。
但此刻，当那两段尘封的波纹被提取出来，和眼前这场地磁暴下的信号叠加在一起时，它们完美地重合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林宇缓缓地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他终于允许自己，去正视那个一开始就浮现在脑海里的判断。
这场地磁暴，百分之一万是人为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推论。
“能在九十秒内点燃一条日冕磁绳，意味着对方掌握的是恒星尺度的能量操控技术。”
写完，他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攥在了手心里。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藏南那间地下密室里，黄振国用铅笔在纸上写下的那几行字。
三万七千米。
五马赫。
九十度直角转弯。
一个能无视物理规则在大气层内飞行的东西。
一个能无视天体物理规则在太阳上点火的东西。
两件事，在这一刻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林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一个比刚才所有发现加起来都更让他不愿意去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他猛地坐直，视线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串代表着信号周期的数字。
零点零七三秒。
他迅速将这个周期换算成频率。
这个频段，恰好落在能对全球卫星通信和短波通信造成最大程度干扰的那个“死亡窗口”里。
这不像是什么能量释放的副产物。
这像是有谁在货架上，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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