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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双王·火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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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绍文二年,二月中旬。

    李景隆的五千京营精锐,打着“北上巡视边防”的认旗,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金陵城。

    大军到了开封府。

    没有进城通报,没有知会地方官,直接在城外扎了营。

    当天夜里,三更天。

    五千兵马悄无声息地摸进城,将周王府围得铁桶一般。

    “轰!”

    粗大的撞木狠狠砸在王府朱漆大门上,木屑崩飞。

    门栓断裂。

    如狼似虎的军卒举着火把狂涌而入。

    周王朱橚还在被窝里做着梦,硬生生被两个披甲的军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光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里,满身的肥肉冻得直打哆嗦。

    “你们干什么!”

    “本王是太祖的儿子!你们造反吗!”

    李景隆顶盔掼甲,手里举着明黄色的圣旨,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周王朱橚,图谋不轨!”

    “奉太后懿旨,即刻褫夺爵位,废为庶人,押送京师问罪!”

    朱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李景隆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九江!九江你帮我求求情啊!”

    “我天天就在后花园种草药,哪来的图谋不轨啊!”

    李景隆蹲下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朱橚渐渐平静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景隆见状挥了挥手。

    “上囚车!”

    当夜。

    哭爹喊娘的周王一家老小,被塞进漏风的囚车,连夜押往金陵。

    ……

    二月二十五。

    荆州,湘王府。

    金陵的都察院里,一名受了齐泰授意的御史,递上了一份杀气腾腾的弹劾奏疏。

    “湘王朱柏,谋逆不轨,伪造宝钞,私藏甲胄,虐杀百姓!”

    “其府内蓄养死士三千,图谋不轨!”

    罪名一扣,锦衣卫的兵马直接杀到了荆州城外。

    可是。

    锦衣卫千户带着兵马来到王府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

    王府深处。

    朱柏站在景元阁二楼的窗前,背对着门外的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正是那本他校勘了三年、尚未付梓的《道德经注疏》。

    他没有转身。

    使臣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更大,带着催促的意味:“湘王接旨!”

    朱柏把书合上,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看远处那个穿着官服的使臣,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卷,轻轻把它放在了窗台上。

    然后他走下楼梯,穿过长廊,走过那些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王府的属官和侍卫,一个个面色惨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朱柏走到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们:

    “你们都听见了,他们说本王谋逆,本王问心无愧,你们各自散去吧,不必陪本王赴死。”

    没有人动。

    朱柏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劝。

    他转过身,朝正堂走去。

    走到门槛前时,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若有人想活,现在走还来得及,本王不怪你们。”

    还是没有人动。

    朱柏跨过门槛,走进正堂。

    王妃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和一壶酒。

    她穿着命妇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朱柏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酒壶,斟满两只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外头透进来的天光。

    “王妃怕吗?”

    朱柏轻声问。

    “怕。”

    王妃端起酒杯,看着他的眼睛,

    “但更怕王爷独自一人走。”

    朱柏端起自己那杯酒,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面朝应天。

    他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要把这些话说给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听:

    “父皇。”

    他停顿了一下。

    “您当年封儿臣为湘王时,说过一句话:藩王守土,护大明江山。

    儿臣在荆州十余年,没有做过一件有愧于大明、有愧于父皇的事。

    儿臣爱读书,不敛财;

    习武艺,不蓄私兵。

    儿......清白。”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今日朝廷以谋逆之名加于儿臣,儿臣若束手入京,便是认了这罪名,辱没的是父皇的脸面。

    儿臣若举兵反抗,便是坐实了谋逆,更对不起父皇赐给儿臣的这条命。”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酒。

    “所以......儿今日,自决于此。

    以清白之身,去见父皇。”

    朱柏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酒杯倒扣在正堂的地砖上,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他转过身,看向王妃,伸出手。

    王妃把自己的酒也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来人。”

    朱柏朝门口说了一句。

    王府长史抱着一只陶罐走进来,躬身行礼,没有抬头,把陶罐放在门槛边,然后退了出去。

    陶罐里装的是桐油。

    朱柏俯下身,抱起陶罐,将金黄色的桐油缓缓倾倒在正堂的地砖上。

    油液顺着砖缝蔓延开来,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将剩下的桐油泼上窗棂和门框。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从架上取出一卷他亲手抄写的《孝经》,抽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舔上书页的瞬间,朱柏说了一句:

    “此身虽焚,此心不毁。”

    他把燃烧的书卷扔在地砖上。

    油遇火,瞬间蹿起一片灼目的亮光。

    火舌沿着地砖蔓延,像活物一样爬上窗棂,爬上雕梁画栋。

    浓烟升腾,朱柏退回到正堂中央,重新坐下。

    王妃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火光中。

    火越来越大,舔上了屋顶的藻井。

    朱柏看着那向上翻卷的烈焰,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父皇,儿臣来了。”

    ……

    “轰!”

    王府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李景隆拔出长刀冲进院子,脚步却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正堂,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火海!

    滚滚热浪逼得京营的士兵连连后退,木柱燃烧断裂的爆响声震耳欲聋。

    “救火啊!救火,都他娘的愣着干嘛!”

    李景隆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瞬间惨白。

    “还是来晚了啊!”

    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凑上前来。

    “国公爷。”

    副将的声音都在发抖。

    “里面的人……”

    李景隆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救不出来了。”

    冲天的火光映在李景隆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惊骇照得一清二楚。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灰烬终于冷却。

    李景隆带着人踩着焦黑的瓦砾走进去。

    在正堂正中央的位置。

    他找到了两具紧紧相拥在一起的焦骨。

    身下的石砖上,压着一卷被烧得只剩下残页的《道德经》。

    李景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收敛了。”

    ……

    应天府,兵部值房。

    齐泰正坐在案前批阅着各地的折子。

    门外。

    一名亲信急匆匆地跑进来,递上一份用红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齐泰撕开封口。

    目光在纸上扫过。

    “啪。”

    手里那支名贵的紫毫笔,毫无征兆地脱手砸在桌面上,墨汁溅了一地。

    坐在对面喝茶的黄子澄吓了一跳。

    “齐大人?”

    黄子澄站起身。

    “出了什么事?”

    齐泰站起来,在这狭窄的值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湘王……”

    齐泰的嗓音透着一股明显的发虚。

    “自焚了。”

    “阖宫上下,无一生还。”

    黄子澄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磕在杯沿上,脸都白了。

    “他不应该死的!”

    齐泰猛地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呼吸粗重。

    “老夫只是想让他低头入京受审,借此敲打天下藩王!”

    “我没想让他烧了自己!”

    黄子澄愣了足足十几息的功夫。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齐大人。”

    黄子澄死死盯着齐泰。

    “人已经死了。”

    “现在的问题是...天下人怎么看。”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齐泰。

    齐泰停下脚步,走回桌案前。

    他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折。

    提笔,蘸墨。

    毫不犹豫地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畏罪自焚”。

    笔尖一顿,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谥号,戾。”

    朝会上。

    这一定论宣读完毕,满朝寂然。

    散朝后,走在宫墙夹道里。

    韩克忠走在王恕身边。

    “湘王清白。”

    韩克忠咬着牙,一字一顿。

    “天下人都知道。”

    王恕压低了声音,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又能怎样?”

    “齐泰掌着刀笔,黑白由他定。”

    就在这天晚上。

    客栈里的姜衍,通过姜家商号的隐秘渠道,往北平发去了一封急信。

    “湘王已死,请速决断。”

    在信的末尾。

    他加了一句:

    “第二批,约三十万。”

    ……

    深夜。

    北平,燕王府书房。

    几盏粗大的牛油蜡烛将屋子照得通明。

    朱棣坐在书案后。

    他的面前,摊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朱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行。

    他猛地站起身。

    张开嘴,似乎想要咆哮,想要嘶吼。

    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一把按住桌沿。

    紧接着。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嘴里猛地喷射而出!

    鲜血四溅,触目惊心地砸在那份密报上。

    “父王!”

    一直站在旁边的朱高炽吓得魂飞魄散,庞大的身躯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棣。

    朱棣推开儿子的手。

    他抬起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十二弟……”

    “他们逼死了十二弟。”

    朱棣死死盯着桌上那滩刺眼的血迹。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

    “他一生清白,从不与人争。”

    “齐泰这帮狗杂种,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而林默手里正端着个茶碗准备喝水。

    看到朱棣突然喷血,又听见什么十二弟,他足足愣了两个呼吸。

    湘王死了?

    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胡靖。

    “你没跟燕王说过?”

    林默把声音压到极低。

    胡靖被问得一头雾水。

    “说过什么?”

    林默斜了他一眼。

    “湘王会自焚啊。”

    胡靖张了张嘴。

    又闭上。

    过了两秒,他满脸困惑地看着林默。

    “我……”

    “我以为你说了。”

    林默嘴角一抽。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眼,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得。

    俩穿越者互相以为对方已经剧透过了。

    全他娘的指望对方干活,结果这最要命的一出戏,谁都没漏风!

    盘腿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道衍和尚。

    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这两个挤眉弄眼的家伙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

    朱棣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份沾了血的密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杀意。

    “传令下去。”

    朱棣一字一顿。

    “张玉,朱能,道衍,林默……”

    “今夜议事。”

    “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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