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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户部后堂密室。
沈煜一把收拢手里的紫竹折扇。
“啪！”
他抓起案头几卷泛着霉味的锦衣卫旧档，放在长桌上。
“看看吧。”
沈煜扯开衣领，往日里那股子风流儒雅早扔到了九霄云外。
“张紞这老狐狸，藏得太深了。”
胡靖双臂抱在胸前，斜眼瞥着桌上的卷宗。
林默没吭声，拿起那几卷旧档，缓缓展开。
沈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泛着幽光。
“他在金陵城经营了这么多年。”
“明面上是吏部天官，暗地里，手里不仅捏着当年陈大富留下的走私网，甚至还在江南各处的庄子里养着私军！”
“现在连足利义继那种远跨重洋逃过来的残党，他都敢往自己的羽翼底下收容！”
沈煜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咱们三个，现在是在明处。”
“皇上盯着，满朝文官盯着。”
“咱们手里能用的情报网，除了大营里那些夜不收，就只剩锦衣卫偶尔透出来的风。”
沈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真要到了下死手的时候，咱们在市井里、在黑道上，连个能死心塌地去干脏活的自己人都找不出来！”
必须填补这个空白！
大明朝堂的规矩太多，要在暗地里把张紞的根全拔了，就必须在体制之外，打造一张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暗网！
一张全是疯子、全是不受规矩束缚的暗网！
林默把手里的旧档扔回桌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轻轻叩击。
“有人选了？”
沈煜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他从那堆案卷最底下，猛地抽出一份盖着兵部武选司大印的堪合。
“刺啦”一声，推到了桌面正中央。
“京郊军匠作坊。”
“有个敲铁的匠户。”
“赵平。”
胡靖听到这名字，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前凑了凑。
“敲铁的？二十出头？”
沈煜一指堪合上的记录。
“祖上三代都是军匠，履历比白纸还干净。”
“但是！”
沈煜嗓音猛地拔高。
“就在三个月前，这小子突然开窍了。”
“他把兵部发下去的那种老式火铳，硬生生给改了！”
“他加了个什么击发簧片！”
沈煜死死盯着林默和胡靖。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去巡查，看了那把火铳，当场在折子上留了‘巧夺天工’四个字！”
簧片？
林默的死鱼眼里瞬间爆射出一股精光！
胡靖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差点从太师椅上蹦起来。
大明朝的火铳，那特娘的全是火绳点火的落后玩意儿。
一个大字不识的封建军匠，脑子里能凭空蹦出利用金属弹性和簧片机械结构来改造击发装置的概念？
“跨时代的技术断层啊。”
沈煜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这种超越大明几百年认知的图纸，我不信是哪个老祖宗晚上托梦教他的。”
极大概率。
这是一个同样被塞进这大明朝的同乡！
胡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兵部堪合。
“老子去会会他。”
胡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活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要真是咱们那旮沓穿过来的同类。”
“一个现代人，穿成个最下贱的军匠，天天光着膀子在火炉跟前打铁，这会儿心里估计早就憋屈得想杀人了。”
胡靖把堪合揣进怀里。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一个能让他把火撒出来的宣泄口。”
“就算他不是。”
胡靖冷哼一声。
“这种能搞出簧片的天才，拉到咱们手里，大明的火器底子也能硬生生往上拔高一截！”
不管咋样，这人都得捏在自己手里！
胡靖转身从墙上拽下一块代表工部清吏司查验身份的铜牌，直接塞进怀里。
把身上那件扎眼的绯色官服扒了下来。
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上随便挽了个发髻。
“老林，老沈。”
胡靖走到门口，摆了摆手。
“我去探探底。”
带上两名同样换了便装的贴身死忠亲卫。
三人牵了马，趁着夜色初褪，直接从金陵北门狂奔出城。
直扑京郊军匠作坊！
……
日头渐渐爬了上来。
京郊军匠作坊里头，简直就是个人间炼狱。
十几座巨大的火炉疯狂喷吐着滚烫的烈焰。
热浪扭曲了空气。
刺鼻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当！当！当！”
几百把沉重的大铁锤起起落落。
砸在通红的铁锭上，火星子像疯了一样漫天乱溅。
监工手里提着皮鞭，扯着嗓门在作坊里来回巡视。
胡靖翻身下马。
把缰绳扔给亲卫。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工部清吏司的铜牌，在作坊门口的守卫眼前晃了一下。
守卫吓得赶紧让开道，连个屁都不敢放。
胡靖双手背在身后。
迈着步子，进了里面。
滚烫的热浪扑面砸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漫天的煤烟，在几百个光着膀子的匠户里飞速搜寻。
作坊最里头。
靠着角落的一座火炉旁。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赤裸着上半身，两只手里钳着一把大铁钳。
赵平。
他身上那几块肌肉被炉火烤得发红，汗水顺着脊背疯狂往下淌，在裤腰上汇聚成一片湿痕。
肩膀上随意搭着一条早就发黑、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毛巾。
赵平正盯着炉膛里那块烧得通红的铁锭。
胡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两名亲卫按着刀，一左一右挡开了周围那些想要凑过来的监工。
胡靖在赵平的铁砧旁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
目光落在旁边那几张废弃的草图上。
上面的线条画得很粗糙。
但在那些凌乱的墨迹边缘，胡靖的视线猛地捕捉到了几个极度细微的符号。
阿拉伯数字。
还有几个带有明显现代机械制图风格的辅助虚线。
胡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实锤了！
是个同乡！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
赵平正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的铁锭，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多了个大活人。
胡靖就这么背着手。
装作下基层查验军需的官爷模样。
围绕着赵平的铁砧，慢吞吞地转了一圈。
转完一圈。
胡靖又绕回原点。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赵平那张被熏得发黑的侧脸。
一言不发。
暗网结盟的第一块基石。
在这令人窒息的高温和沉默中。
缓缓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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