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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头,战旗猎猎。
陆抗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扶垛口,望着北面官道上扬起的漫天尘土。那是晋军最后的反扑——司马炎在洛阳被围之前,拼凑了最后三万兵马,由大将胡奋率领,从襄阳方向猛扑而来,企图打通南面通道,与建业方向的残军会合。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建业城头已经插满了汉旗。
"大将军,胡奋前锋距城已不足十里。"副将周处快步登楼,甲胄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声音却沉稳如铁,"约三千骑兵先行,两万七千步卒紧随其后。看旗号,是晋军最后的精锐了。"
陆抗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如水。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容清瘦却眼神如刀,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三年前他奉刘封之命总领江南军政,将东吴旧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更将荆州水陆两军练成了一支铁军。周处作为他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三年来随他南征北战,早已成为荆州军中仅次于陆抗的第二号人物。
如今晋军倾巢来犯,正中他的下怀。
"传令下去,城外三道壕沟全部灌水,拒马摆好,城头床弩上弦。"陆抗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咱们在江陵守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让他来,让他攻,让他把最后那点力气全耗在城下。"
号角声在城头响起,传遍全城。江陵城中三万守军按部就班地进入战斗位置,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些年来陆抗练兵极严,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从无间断。将士们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里跑、该拿什么兵器、该守什么位置。
城外,胡奋的三万兵马已经铺展开来。他是晋军宿将,当年随司马昭平定淮南时便以勇猛著称,此刻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江陵城头那面赤红的"汉"字大旗,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攻城!"胡奋拔剑指向江陵城,声音沙哑而决绝,"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城头插上晋旗!"
三万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盾牌手、弓弩手层层叠叠地压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江陵城外的壕沟中灌满了从长江引来的活水,深达丈余,第一批冲上去的晋军推着填壕车冲到沟边,被城头床弩一轮齐射便撂倒了大半。粗如儿臂的弩箭穿透盾牌、贯穿甲胄,将填壕的士兵钉在地上,惨叫声在旷野中传出很远。
"第二队,上!"胡奋在阵后嘶吼。
第二波晋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终于用沙袋填平了一段壕沟。冲车顺着填平的路面轰隆隆地推到城下,巨大的撞木开始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敲在城墙上,震得城砖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陆抗站在城头纹丝不动,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晋军阵型,忽然冷笑了一声。
"周处,点火。"
周处应声挥旗。城头两侧的垛口后面,早就准备好的火油罐被掷了下去。陶罐砸在冲车上碎裂,黑色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紧接着,数十支火箭从城头飞下,精确地落在那些浸透火油的冲车和云梯上。
轰——火势腾空而起,将冲车和云梯连同附近的晋军一并吞没。烈焰翻卷着浓烟,烧焦的木头噼啪爆裂,被火点着的士兵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三架冲车五座云梯同时起火,晋军的第一次攻势在火光中土崩瓦解。
胡奋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关节发白。他早知道江陵难打,陆抗更是天下闻名的守城之将,可他没想到连第一道城门都没摸到便折损了两千余人。
"撤回来!重整阵型!"胡奋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晋军如退潮般向后收缩,丢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残骸。城头上汉军将士爆发出一阵欢呼,周处扯着嗓子朝城下喊:"胡奋!你爷爷在江陵等了三年,你就这点本事?滚回去告诉司马炎,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陆抗没有笑,他的目光依然锐利。胡奋是沙场老将,不会只有这点手段。刚才那波猛攻虽然惨烈,但更像是试探——试探城头的火力、试探守军的反应、试探城墙的薄弱环节。
果然,半个时辰后,晋军重新整队。这一次胡奋将主力分成了三路:一路佯攻东门,一路继续压迫南门,第三路——也是人数最多的一路——悄悄绕向西面的江堤。
陆抗站在城头高处,居高临下将晋军的调动尽收眼底。当他看到西面江堤方向有大量兵马移动时,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精光。
"果然。"陆抗低声自语,"胡奋想掘江堤,水淹江陵。"
江陵城西面紧邻长江支流,地势低洼。若掘开江堤引水灌城,城中必成泽国,守军的防线便会不攻自破。这是攻城的老办法,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胡奋自以为瞒得巧妙,可陆抗在这里守了三年,对城外每一寸地形都烂熟于心。
"周处。"陆抗唤道。
周处应声上前,抱拳道:"末将在。"
"你带三千精锐,从西门悄悄出城,在江堤北面三里处设伏。等胡奋的掘堤队到了堤边,你从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记住,不要让他们把堤掘开,一根锄头都不准碰那堤。胡奋把宝全押在这上面,我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周处咧嘴一笑,眼中精光闪动:"大将军放心,末将等这天也等了三年了。当年在吴国时我就憋着一口气,如今跟着大将军归了大汉,这口气更得撒在晋军头上。"
三千汉军从西门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向西面。他们走的是城内百姓平时取水踩出的小路,隐藏在灌木和芦苇丛中,晋军的斥候根本没有察觉。周处亲自带队,他早年除三害时便在乡野间练就了一身伏击的本事,此刻带兵设伏更是如鱼得水。
胡奋的掘堤队约五千人,由一名偏将率领,正沿着江堤快速推进。他们背着铁锹和锄头,推着装满沙土的独轮车,准备在堤上挖开一个口子。可当他们刚在堤边停下脚步、第一把铁锹刚要插进泥土时,身后的芦苇丛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三千汉军从三面杀出,弩箭齐射,刀枪并举。周处一马当先,手持长槊冲在最前面,一槊将晋军偏将挑落马下,然后高声吼道:"一个都不准放走!让他们看看咱们大汉的刀快不快!"
掘堤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崩溃。五千人挤在窄窄的江堤上,前后都是汉军的堵截,左右是滔滔江水,退无可退。有人试图跳江逃生,被汉军弩手挨个点名;有人跪地求饶,被缴了兵器押到后面。周处杀得兴起,长槊连挑七人,甲胄上溅满了敌人的血,整个人如同杀神降世。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千掘堤队便全军覆没。被俘的晋军士兵跪在江堤两侧,看着周处浑身浴血的凶悍模样,一个个抖如筛糠。
消息传回晋军主阵时,胡奋的脸色终于由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的三路合围之计被陆抗一眼看穿,连最隐蔽的奇兵都被一口吃掉。三万兵马已经折损了七千,剩下的人士气低落、饥疲交加,而江陵城头那面汉旗依然纹丝不动地飘扬着。
"大将军,撤吧。"副将低声劝道,"再打下去,咱们这点人全得交代在这里。洛阳那边……已经没救了,胡将军,咱们何必给司马炎陪葬?"
胡奋沉默了很久。他抬头望了望江陵城头那个挺拔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疲惫而恐惧的将士。这些人跟着他从夏口一路打到这里,已经死了七千多个了。剩下的两万余人中,大半身上带伤,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传令……撤兵。"
晋军的旗帜开始向后移动,残存的两万余人丢盔弃甲地向北退去。陆抗站在城头望着那片溃退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懂,更重要的是,胡奋此战之后便再没有能力威胁江陵了。他带着两万残兵退往襄阳,而襄阳城头早在十日前就插上了汉旗。他回去,只会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周处从西面赶回来,甲胄上还沾着血,大步跨上城楼,喘着粗气道:"大将军,掘堤队全灭了,俘虏了两千多人。胡奋跑了,追不追?"
陆抗摇了摇头:"不必追了。胡奋成不了气候,让他去襄阳吧。羊祜在那边等着他呢——要么降,要么死。随他选。"
他转身走下城楼,一边走一边吩咐:"派人快马去洛阳报信,就说江陵之战已胜,江南全境安定。请陛下安心围城,北面的后顾之忧,我陆抗替他扫干净了。"
传令兵飞奔而去。陆抗站在城楼下,望着北方洛阳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江陵城的青石板上,像一柄沉默的剑。
他知道刘封此刻正在洛阳城外指挥十四万大军合围,而他的水军统帅王濬正带着三百艘战船逆江而上,即将切断洛阳的最后一条补给线。三路大军、水陆并进、东西合围、南北夹击,这张网织了三年,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周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忽然咧嘴笑了:"大将军,等洛阳打下来,您想干啥?"
陆抗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他拍了拍周处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想回江陵好好睡一觉。这三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周处哈哈大笑:"那到时候末将替您守着城,您睡个三天三夜!"
江陵城头,那面"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金红色的夕阳将旗帜染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城下的战场上,晋军丢弃的兵器盔甲散落一地,残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映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陆抗转身走回城楼,临进门时又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父亲,您看到了么?咱们陆家的人,没有选错。
而北方五百里外,洛阳城下,十四万汉军将士的篝火已经燃起。那场准备了三年、决定了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即将在黎明时分拉开帷幕。
(第4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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