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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闾珣传承—父亲的算盘,儿子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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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五年秋天,闾珣年近九十。

    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出门要拄拐杖,拐杖头是张明远托人用旧钢板打的,上面也有一个铆钉孔。但他每天下午还是会坐在书房窗前那把旧藤椅上,翻一遍航运周报,然后拨自己那只小算盘。

    藤椅是从办公室搬回家的,扶手上母亲手掌磨出的那两道印痕还在,颜色比旁边的藤条深了一层,像年轮。窗台上摆着那盆君子兰,是母亲当年搬进这栋房子时种的,现在长得比他肩膀还宽,叶子墨绿油亮,每年春天都开花。母亲说过,君子兰不娇气,给点水就活,跟东北的冻梨一样扛得住冷。

    这天下午张明远从洛杉矶飞过来看他。推门进书房的时候,闾珣正坐在窗前拨那只小算盘。算盘框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他拨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拨,不是要算什么,就是听听珠子磕在档位上的那一声脆响。那颗最右边的骨珠微微凹进去一圈——是他六岁那年用手指拨了几十遍才磨出来的颜色,后来又磨了几十年,凹痕比从前更深了。

    “爸,您在算什么?”

    “没算什么。就是拨着玩玩。”闾珣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搁在最右边那颗骨珠上,没有拨下去,只是在摸。“这珠子比当年重了一些。”

    “珠子怎么会变重?”

    “珠子没变重,是手指头老了。”他笑了笑,把算盘拿起来放在儿子手里,“坐。”

    张明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是他每次来看父亲时坐的,椅面已经被磨出了浅浅的印子。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我想起你奶奶最后一次教我打算盘——我都五十多岁了,墨西哥湾的窟窿刚补上,她靠在床头,把大算盘搁在被子上,让我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我拨对了。她说你现在心里没底。那时候我不服气——数字对,为什么没底?后来才明白,她不是考我算术,是考我心里还有没有底。”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小算盘的铆钉孔上慢慢转着。

    “人老了才知道,心里有底比什么都重要。钱可以再赚,规矩可以再立,但心里那个底,只能自己拨,自己听,自己认。你奶奶拨了几十年算盘,每一颗珠子拨下去的时候她都能听见那一声脆响——对就是对的,没底就是没底。她在墨西哥湾看着我把那行红字越过去,没有拦我。不是不管,是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让我自己摔出来。她教了我大半辈子怎么拨珠子,但珠子什么时候该拨、什么时候不该拨——这一课她没法教,得靠我自己摔。”

    他把小算盘放在儿子手里,把儿子的手指引到算盘框左上角那个铆钉孔。

    “铆钉孔还在——你摸摸。”

    张明远伸手去摸。那个孔洞边缘光滑,是被手指摸了几十年摸出来的。他的手指穿过孔洞,碰到父亲的掌心。温热的,跟他小时候父亲握着他的手写字时的温度一样。

    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也是用这只手握住他的小手,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父亲说张明远这三个字,明是日月为明,远是行远自迩。说话的时候父亲的手很暖,跟现在一模一样。

    “铆钉孔里没有铆钉,但每一代人的手指都穿过它。从你奶奶到你父亲到你——三代人的手劲都在这个孔里。你奶奶拨这只算盘的时候,手指穿过这个孔;我小时候拨它的时候,手指也穿过这个孔;你小时候来办公室,踮着脚够玻璃柜里的算盘,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这个铆钉孔。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你问我为什么算盘上有个洞,我说这是程师傅留的——铆钉孔不用补,留着。”

    张明远把手从铆钉孔里抽回来,低头看着那只算盘。骨珠磨得发亮,珠子上的铅笔灰还在,程师傅用钢针刻的那两个字——闾珣——也还在,刻痕不深,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父亲。

    “爸,我儿子也快六岁了。”

    闾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缓缓驶出港口,河面上的水光被秋阳切成碎片,金红金红的。他笑了笑。

    “那你该给他打一只算盘了。用最好的钢板——不是坦克侧甲了,但孔一定要留着。第一只算盘是从坦克上拆下来的,后来的每一只都留了这个孔。奉天的坦克不在了,但孔还在;程师傅不在了,但凿痕还在;你奶奶不在了,但指法还在。”

    他把那只小算盘从儿子手里拿回来,放回膝盖上,手指又搁在铆钉孔上,轻轻摸着。“打好了带过来,让我看看。别太大——六岁的手掌撑不开大算盘,七档刚好。珠子别太松,太松了他拨起来没手感;也别太紧,太紧了他拨不动。你奶奶当年让程师傅给我打这只算盘的时候,这些细节全交代过。程师傅拿卡尺量了每一颗珠子的孔径,说不差一丝。他还说这只算盘比兵工厂所有算盘都值钱——因为这是下一代人的手劲。”

    张明远把那只小算盘放回父亲手里。闾珣低头摸着铆钉孔,摸了好一会儿。

    “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铁柜子里你那只小算盘还在——明天拿出来看看吧,上面的铆钉孔你小时候总摸。第二天我把这只算盘从绒布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放了一整天。那天我什么投资决策都没做,只是偶尔拨一下那颗最右边的骨珠。拨到最后一次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她让我拿出这只算盘,不是让我怀念她,是让我重新听见自己六岁时拨对从一加到一百那一声脆响。后来我每次签字之前,都会在心里把那只算盘拨一遍。不是算数字,是听那一声。”

    他把那只小算盘放在儿子手里。“你儿子快六岁了。等他第一次拨对从一加到一百,你让他自己拨一遍,问他——你自己觉得对不对。他要是说‘好像对了吧’,你就让他再拨一遍。等哪天他拨完了不用问你,自己就知道对了,那才是真会了。你奶奶教了我四十多年才教会我这个,我用了大半辈子才学会。你比我聪明,但你儿子那一课——得让你自己教。”

    张明远接过算盘,手指穿过铆钉孔。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悠长。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落在算盘骨珠上,那颗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珠子微微凹进去一圈——两代人的手指在同一个位置上磨出了同一道弧线。他把算盘小心放回父亲膝上。

    “爸,那只新算盘打好了,我第一个拿来给您看。”

    闾珣点了点头,手指还搁在铆钉孔上。窗外渡轮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远,像是从城市的另一端飘过来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下那颗骨珠凉凉的,跟六岁那年第一次摸它时一样凉。凉的铁最诚实。

    注解:闾珣(1920年生)——四十五岁得子张明远(1965年生)——张明远四十九岁得子张知远(2014年生)。三代人,每代间隔约四十五到五十年。这个跨度偏长,但对于一个横跨战争、流亡、跨国创业的家族来说,每一代人都在动荡中推迟了成家,数字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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