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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迎风招展的二十九军军旗，在梁承烬开始涣散的视野里是一团跳动的火，烧得他心里发烫。
带队的是三十七师的宋孝安。
他奉了冯治安师长的命令，领着骑兵师两个团从保定出发，马不停蹄、人换马不换，一路奔袭而来。
“弟兄们！给弟兄们报仇！给九哥报仇！杀！”
宋孝安的嗓子已经喊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一马当先，手里的马刀在晨光下拖出一道刺目的光痕。
迎面一个没回过神来的日本兵脑袋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起老高。
数千名二十九军的骑兵带着一股不讲道理的狠劲，狠狠凿进了日军的侧翼。
正在滩头围攻残存阵地的日军所有注意力都在前面，谁也料不到身后会冒出这么一支骑兵。
他们的步兵方阵在高速冲击的马匹和雪亮马刀面前，一触即溃。
阵型被冲得支离破碎。
骑兵的马刀对上步兵的刺刀，简直是一场收割。
刀光闪过，就是滚落的人头。
整个战场的局势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彻底翻转了。
滩头阵地上，仅存的几十名虎贲和保安团士兵也不知从哪又生出来一股力气，一个个从工事里跳了出来，端着刺刀与骑兵师的弟兄们完成了对残余日军的合围。
旗舰神威号上，柳川平助用望远镜看着这颠覆性的一幕，胸口一阵翻涌，喉头泛起一股腥甜。
他知道，今天的登陆作战已经彻底失败了。
“撤退！命令部队立刻撤回船上！”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命令。
日军败了，退了。
海滩上只留下数千具尸体和烧得漆黑的装备残骸。
胜利了！
当最后一个日本兵消失在登陆艇上，整个金山卫海滩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吼。
活下来的士兵们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互相捶打着、拥抱着，有人放声大笑，有人嚎啕大哭。
梁承烬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世界陷入黑暗。
……
再次睁开眼已是两天后。
入眼是陌生的帐篷顶，身上盖着干净的军毯。右肩和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传来阵阵麻痒。
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九哥，你醒了！”
守在床边的赵简之叫了一声。他自己肚子上也缠着厚绷带，但看着精神不错。
宋孝安、钟定北还有几个虎贲的老人闻声都围了上来，屋子里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梁承烬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高大成呢？”
一句话让屋子里所有人的笑脸都僵住了。
刚刚还热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简之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高大哥他……为了炸掉鬼子的机枪点……没……没回来……”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睁开眼，望向宋孝安。
“你们怎么来了？”
“是六哥。”
宋孝安回答说。
“他去第三战区司令部那天就用秘密电台给我们冯师长发了封电报。他说九哥你这边可能会有大麻烦，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派兵过来接应。冯师长和宋军长商量了下，就让我带着骑兵师先过来了。还好……还好来得不算太晚。”
梁承烬听着，心里对郑耀先这算无遗策的本事又佩服了几分。
“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
“战况怎么样？”
“日军在金山卫登陆失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淞沪战场！咱们国军的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第三战区司令部那边也总算反应过来，调了两个德械师正在金山卫重新构筑防线。小鬼子这回想从这儿上岸是没门了。”
宋孝安的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
梁承烬的心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山卫的胜利只是暂时的。
它最多只能把上海陷落的时间再往后拖延一两个月。
历史的车轮终究是要碾压过来的。
“九哥，这是罗军长和第三战区司令部联名发来的嘉奖令。”
赵简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说要给你请领青天白日勋章，还要把咱们虎贲正式列入战斗序列，扩编成一个特战旅！”
梁承烬接过那份红头文件，只扫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这些虚名对他来说屁用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拿着电报快步走了进来，在门口“啪”地一个立正。
“报告梁上校，南京急电！”
一句话让屋子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明白，这封电报才是决定他们这群人命运的关键。
梁承烬接过电报拆开。
电报上的内容让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没有一句责骂，没有半句处分。
通篇都是些肉麻的嘉奖和好话。
戴笠在电报里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党国栋梁、民族英雄，以百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其功至伟，当为全国军人之楷模”。
电报的最后是一个新的任命。
“兹令虎贲特别行动队即刻撤出淞沪战场，休整待命。另着队长梁承烬上校火速赶赴武汉，委员长要亲自召见。”
“去武汉？见委员长？”赵简之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电报反复看了几遍，脸上那狂喜都快压不住了，“九哥！这下牛了！委员长要亲自见你，说明你不但没事，还要高升了啊！”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高兴起来。
只有梁承烬和不知何时走进来的郑耀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老九，你怎么看？”郑耀先走到他床边低声问。
“你觉得呢？”梁承烬反问。
“黄鼠狼给鸡拜年。”郑耀先吐出六个字。
梁承烬笑了。
“六哥，还是你懂我。”
他太了解戴笠和那位委员长了。
赏赐从来都不是白给的。
赏赐给得越大，接下来要你办的事就越是要命。
这一次在上海，他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把整个第三战区的战略部署都给搅乱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这个过程可不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
委员长亲自召见，表面上是嘉奖，实际上一口新锅和一个催命符怕是早就准备好了。
“九哥，那我们……还去吗？”赵简之也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不对劲，有些不安地问。
“去，为什么不去？”梁承烬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委员长亲自搭的台子，我们这些当小卒子的哪有不登场唱戏的道理？”
他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扶我起来，给我准备一身最干净的军装。”
“我们去武汉，见见咱们这位伟大的领袖呗。”
……
三天后，武汉国民政府临时行营。
梁承烬穿着一身崭新的上校军服，胸前挂着几枚刚刚颁发的勋章，在侍从室秘书的带领下走进了委员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委员长一个人。
戴笠一身中山装侍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报告委座，学生梁承烬前来报到！”梁承烬双脚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嗯，承烬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委员长脸上挂着微笑，亲自从那张大办公桌后走出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听说了，你在金山卫打得很英勇、很顽强！不愧是我们黄埔的精英、党国的英雄！”
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连梁承烬自己都差点信了。
“为党国尽忠是学生的本分。”
“好！说得好！”委员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这次叫你来，一是为了给你庆功，二来嘛，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来了。
梁承烬心里想着，脸上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委员长没坐下，而是走到了墙边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从上海一路向西，划过南京、武汉，最后重重停在了四川盆地。
“上海的战事虽然暂时稳住了，但长久来看，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政府已经决定迁都重庆。”
“而打通西南生命线，确保政府能够安全西迁、后方能够稳定，就成了我们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他的手指在“四川”两个字上用力点了点。
“四川是我们的天府之国，也是我们最后的战略大后方。但是，川中各路军阀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对中央的命令向来是阳奉阴违。”
“尤其是现在国难当头，几十万川军将士正穿着草鞋、扛着汉阳造，徒步走出四川，开赴前线。他们的军心和士气，都需要有人去稳定、去督导。”
委员长转过身，一双眼睛锁定在梁承烬的脸上。
“承烬，我需要你再当一次孤臣。”
“我要你立刻去川军的部队里担任战地督导专员！军衔我给你提到少将！你替我去看着他们、管着他们，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国家的领袖！”
他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
“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任何敢于通敌、避战、不听号令的，你都可以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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