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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亦有言,日月于征。老夫活了这么一辈子,征到此地,栽了,得认!”
孙宝琦取下眼镜眼睛一闭,摆出一副认命的姿态,“我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薄有清名,袁先生,说个数吧!”
孙宝琦看似光棍,又怀着小心思,暗戳戳地提醒袁凡,他一世为官清廉,开口可要悠着点儿。
孙宝琦有清名,这是真的。
他当年离京,友人送别赠诗,就说他是“门多歇浦三千客,家少成都八百桑”。
上联将他比做春申君,门生故旧多,会搞关系。
下联将他比做诸葛亮,家产只有八百棵桑树。
可这话忽悠别人可以,忽悠袁凡,那就呵呵了。
在邮轮上,孙用震是个什么调调,他是亲眼所见,就说这次,孙宝琦买他的命,抬手就是十万银元。
这要能说清廉,黄河都得干涸开裂。
袁凡往后一仰,“行了,孙先生宦囊不丰,我必须体谅着点儿,这么着,我这算命先生还有个身份,是南开的董事,您是知道的,对吧?”
“知道知道,菊人先生和范孙先生说来也都是老友……”
袁凡打断他的片儿汤话,“学校正想建一座实验室,还差了五十万,孙先生古道热肠,没问题吧?”
“实验室好,实验室好,五十……万?”孙宝琦差点咬着舌头。
什么实验室,需要五十万?
怎么,里头全是小金人啊?
“欸,孙先生,您好歹也是当过驻法公使的,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呢?您知道剑桥的卡文迪许实验室,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钱么?”
一国总理,这么不敞亮,袁凡怒其不争,“我们南开刚和剑桥合作,总不能跌份儿吧,高低不得建个实验室?”
“你们和剑桥合作?”
孙宝琦手上一使劲儿,美髯给薅下来两根,这事儿比他儿子死了更加不可思议。
“好吧,当年范孙先生办学,就找过老夫,不想二十年道路倥偬,延误至今。”
孙宝琦说着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心尖尖都疼,干脆道,“袁先生,这五十万我认了,但家里这会儿没有,要时间筹措。”
袁凡呵呵一笑,“我这次来京,是来看那天竺人泰戈尔演讲的,看完我就要回津门了。”
泰戈尔演讲是七月一号。
没两天了。
孙宝琦眉头一皱,稍作沉吟,“好,明儿晚上,我来金台旅馆。”
“那敢情好,那我就代南开的全体师生,谢过孙先生慷慨解囊了!”
袁凡哈哈一笑,轻描淡写的,似乎那不是五十万,也没想过孙宝琦会不会赖账。
“既然承了孙先生的情,我就饶您一个好!”
袁凡拍屁股站起身来,指着门楣上那朵灵芝,“我说您呐,也别琢磨用震兄是怎么没的了,您这头上顶着太岁呐!”
袁凡啧啧两声,这东西太邪乎,他都不敢近身,冲孙宝琦拱拱手,“告辞,不送!”
话音未落,人影一晃,已经到了五步开外,再一晃,便融入到了月色之中,再也不见。
太岁!
太岁?
孙宝琦望着那硕大的祥瑞灵芝,彻底石化,怪异至极的表情,凝在脸上,像是地底下的镇墓兽。
连袁凡是怎么离开的,他都仿若不见,只是死死盯着门楣上的灵芝,任凭“太岁”俩字儿,在脑海里横冲直撞,翻山倒海。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玩意儿会是太岁呢?
现在看来,这玩意儿怪模怪样的,哪儿像是灵芝了?
灵芝和太岁,外形有些相似,但是一吉一凶,如同阴阳两分。
太岁这东西,不出则已,出则灭门。
《酉阳杂俎》中记载,一个叫王丰的挖出来太岁,他不信邪,对太岁友好,让它茁壮成长,结果全家死绝,就剩了一闺女。
《广异记》里头也写了,一个姓李的挖着太岁,他倒是不友好了,拿鞭子抽它,结果也是全家七十二口,死了七十一口,就剩了一幼子。
现在也是大差不差。
孙用震受命出海之时,恰逢太岁出世,这就没了一个了。
今儿袁凡打上门来,要是一个应对不好,他孙宝琦也交代了。
那袁凡瞧着斯斯文文的,骨子里比太岁还凶,开口就是五十万,加上那十万的花红,这就是六十万。
自己这倒霉催的,没事的去撩拨他,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嘛?
孙宝琦撑着桌沿,捂着心脏,好像那儿有个小人儿,拿着钢针使劲儿扎心。
“老爷,祸事了!”
一个老管家奔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脸色惊惶,都不用看电文,就知道这祸事小不了。
“咕噜噜!”
一个人头从桌子底下滚出来,幽幽瞪着老管家。
“呃……哎咦老子啊!”
这老管家是孙宝琦的书童,从杭州一直跟着的,陡然一见赵金彪的死相,受不了这刺激,一翻白眼就倒了下去。
孙宝琦如梦方醒,左右顾盼,左边是一个死的,右边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气氛相当和谐。
“小六小八病危,殷夏丁皆言无策……”
电文只看了一行,孙宝琦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孙宝琦一共有大小五个媳妇儿,拢共给他生了八个儿子,十六个闺女。
小六是儿子孙用夏,小八是儿子孙用均,这哥儿俩都在背着书包上小学,这就要走了?
殷受田,夏应堂,丁甘仁,这三位是上海最好的大夫,他们都没辙,那小哥儿俩肯定是没治了。
孙宝琦到底也是六十来岁的人了,今晚这刺激,跟钱塘大潮似的,一浪叠着一浪,能扛到现在,心脏够大了。
过了好一阵,老管家先行醒来,“老爷,老爷啊啊啊!”
孙宝琦接着幽幽转醒,“别叫魂了,去给老爷我打盆水来!
等老管家打来水,孙宝琦洗了把脸,走进书房拨通了延庆楼的电话。
转了两次之后,曹锟的声音传了过来,即便是隔着电话线,都是那么洪亮。
孙宝琦将脑袋一偏,离话筒远了一点,开门见山,“大总统,我要辞职了!”
那边的声音一愣,接着传来剧烈地咳嗽声,像是让鱼刺给卡着了。
过了半晌,曹锟才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也没那么洪亮了,“老孙,这是为了个嘛啊?”
隔着夜空,都似乎能看到他在跳脚,“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惹着你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捶他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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