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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礼部的信仰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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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朱在龙椅上笑出声。笑声在殿顶上撞了两回才落下来。

    一沓借据抱在怀里,皇帝笑得肩膀直抖。抖着抖着,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举高,对着殿顶的光看那枚血手印。

    “好。好啊。”

    嗓子哑了一半。

    “陈御史,你们十九个人三天三夜写的什么?呈上来,朕看看。”

    陈宁把奏本双手举过头顶。

    毛骧走过去接了,转身呈到丹陛上。绣春刀上那只粉色蝴蝶结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老朱翻开,翻了两页,指头在一行上停住。

    “念的什么呢。”他把那行念出来,一字一字,“‘伏请陛下复厚往薄来之制,凡藩国回赐,一如旧例,以彰天朝之德’。”

    念完,抬眼。

    “朕问你。”老朱把借据在指头上弹了一记,“德字能兑几钱银子?”

    “一两,还是二两?”

    那一记弹指很脆。

    丹墀上十九顶乌纱一齐往下沉。

    “陛下——!”

    礼部尚书赵景从班列里挤出来。七十三岁的老头,袍角踩到自己脚面,一个趔趄跪在丹陛第三级台阶上,笏板举过头顶。那块象牙笏板的边角早被摸圆了,跟了他四十年。

    “陛下万万不可啊!”

    老泪从眼窝里滚下来,落在笏板上。

    “大明乃礼仪之邦,天朝上国!陛下立国之初便定下厚往薄来的规矩,四夷来朝,我给的是恩,收的是心!”

    “如今用这等商贾勒索的下作手段对付远客,是抢,是劫!”

    “此举若传诸史册——”老头胸腔抽了一下,“后世提起洪武朝,只记得我大明在奉天殿架锅堵门,向十六国索债两千万!”

    礼部左右侍郎跟着跪下。

    祠祭清吏司、主客清吏司、精膳清吏司,一司一司往下跪。绯袍青袍挤成一片,膝盖砸地的声音连成闷响。

    “臣等附议!”

    “退一赔三,离经叛道!”

    “朝贡宗藩者,以德服人也!林易此举,毁我大明百年国体!”

    李善长站在盘龙柱边上没动。

    刚被那句境外客户堵回去的气还在胸口顶着。满殿都在讲德,这些话李善长年轻时讲了三十年,讲得比赵景漂亮。

    两只手在袖子里绞。

    林易站在殿中央擦眼镜。心里给这帮人记了一笔:一年办不成一桩事,坏事一天能坏三桩。

    他半个时辰挣回来四年国库收入,赶不上这帮人嘴里那三个字金贵。

    赵景抬手,把乌纱帽摘了。

    帽子搁在金砖上,摆得端正。

    “若陛下执迷不悟,受这妖人蛊惑,行此蛮夷之举——”老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白胡子上还挂着泪,“老臣唯有以死明志,血溅奉天殿,以正天朝之名!”

    转身,朝最近那根红漆盘龙柱冲过去。

    七十三岁的人跑不快,可这一下真使了劲,脑门直冲柱身。

    殿角有人尖叫。

    李在镕跪在地上往后缩了半尺。他脑子里转的只有一件事:这老头死在这儿,第七条抵押物是不是还得往上加。

    龙椅上,老朱手里的借据没放下。眉头拧起来了。

    死一个礼部尚书。

    银子是到手了。可赵景撞死在奉天殿,明日就得进起居注。史官那支笔他管不住。百年之后翻开洪武朝,写的不是收复大都,是他朱重八在朝堂上逼死七旬老臣抢藩国的钱。

    吃相是不是难看了点。

    老朱把嘴张开:“林老弟,这个……是不是稍微……”

    林易早看见了。

    皇帝那一眼扫过来,眼里有松动。这个比赵景撞柱子要紧。老朱怂是真怂,可骨子里死要面子,一旦想起史册上怎么写他,能倒回去把两千万两还掉一半。

    不能等他把话说完。

    林易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赵景后领的绯色料子,往回一拽。

    老头的脑门离柱子还有半尺,木底鞋在地砖上刮出一道白痕。整个人被拖回来,屁股坐在自己那顶乌纱帽上。

    “林易!你敢辱我!”

    “想死?”林易松了手,掌心在袍子上抹了两下,“企管办没批你的离职申请。”

    “你今天死了,算旷工。”

    赵景仰头,嘴张着。

    “旷工怎么算,我念给你听。”林易翻开考核簿,炭笔在纸上一顶,“非正常离岗,追缴历年俸禄,冻结全族恩荫,子孙三代不得录用。”

    “你儿子在国子监读书?”

    老头的脸白了。

    林易转过身,把满殿跪着的绯青扫了一圈。眼神落到哪一处,哪一处的脑袋往下低一寸。

    “礼仪之邦。”

    “以德服人。”

    炭笔在纸板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些坐在会同馆吃席的老爷,知道大明每年为了给你们撑这个面子,要花掉老百姓多少血汗钱吗?”

    无人应声。

    “徐主簿。”

    徐妙云从袖里抽出一本蓝布账册,双手递过来。这本昨夜核到三更,烛油滴了两指厚,右手中指还留着一道笔痕。

    递出去的时候徐妙云掂量了一下:这些数一念出去,礼部十年的脸就没了。

    老板要的正是这个。

    林易翻开,往中间一压。

    “洪武五年至洪武十年,六年。”

    “大明用于藩国回赐、迎送、馆舍供给、宴飨,合计支出白银三百万两。”

    殿里有人吸气。

    “三百万两,礼部经手,账在户部。诸位要对账,我这就叫人搬来。”

    赵景坐在地上,喘。

    林易往下翻一页。

    “洪武六年,倭国怀良亲王遣使十九人,在会同馆住了七十四天。羊肉一千一百斤,米酒四百坛,一日三宴。”

    “临走,赐丝绢五千匹、铜钱一万贯。”

    “他们带来的贡品,账上写着‘刀二十把,扇百柄,硫黄五百斤’。刀就是那种。”

    林易的炭笔往地上那堆黑灰一指。

    “扇子在锅里煮着。”

    锅里的白沫还在翻。

    “同年。”

    炭笔翻页的声音在殿里很响。

    “山西、河南、山东三省大旱。田禾尽枯,人相食。”

    “户部奉旨赈灾,实拨银一百四十万两。”

    林易抬起头。

    “各位听清楚。”

    “招待客人六年,花三百万。救自己家里三个省的百姓,一百四十万。”

    “不到一半。”

    朱标手里的钢卷尺啪的一声弹开三尺,皇太子没去收。

    安全帽下头那张脸没了血色。这两个数他都见过,一个在礼部的例册上,一个在户部的题奏里,隔着两个衙门,他从没把它们摆在同一页纸上看过。

    “陈御史。”林易没转头,“洪武六年山西饿死多少人,你们都察院有卷子吗?”

    陈宁跪在门槛上,喉咙动了两下。

    “……有。”

    “念。”

    “……回、回陛下,晋南五县上报,饿殍逾三万。实数不详。”

    “三万。”

    林易把账册合上,啪的一声。

    “赵尚书,我给你算笔账。”

    “一百六十万两的差额,按当年山西米价,能买米一百六十万石。一石米,救一个人活一年。”

    “你们六年吃掉的那点面子,值三万条人命。还富余。”

    赵景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膝盖,胡子在抖。

    “胡说!赈灾之事非礼部之责!朝贡例赐乃《周礼》所载,是国之大典,怎能与米价并论——”

    “《周礼》。”林易点了点头,“好东西。”

    “我问你一句。《周礼》哪一篇写着,山西人饿死了,倭国使臣的羊肉不能减?”

    “……”

    “第几卷第几页,你翻给我看。”

    老头的嘴开开合合,一个字没出来。

    班列最后头,胡惟庸把秃毛笔从牙缝里拔出来。指头蹭了蹭裤腰上的纸,笔尖悬了半晌,添下一行:

    【彼不辩礼,只算账。礼可争,账不可争。】

    写完,把笔尖又咬回去,牙齿磕着笔杆响。

    李善长在柱子边上抬起手,扶住了柱身。

    三万这个数,他洪武六年在中书省见过。那道折子是他票拟的,四个字:着户部量力赈济。

    量力。

    老头的手在盘龙柱的漆面上往下滑。

    龙椅上,老朱怀里的借据抱紧了。

    “三万……”

    皇帝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从濠州逃荒出来那年,爹娘大哥前后死了三个,草席都凑不出一张。

    手指攥住借据,压着那枚血手印。

    脸红到耳根。

    “赵景。”

    老朱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跨下丹陛。

    “朕问你。洪武六年,你上过一道折子,说会同馆羊肉不足、失了天朝体面,请增拨二千两。”

    “朕批了。”

    “那年山西的折子,也是那个月递上来的。”

    赵景抬头,望着走下来的皇帝,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老朱在他跟前站住,把怀里那沓借据往下一压,压到老头眼前三寸。

    “朕的百姓在啃树皮的时候,你在给倭国人添羊肉。”

    殿里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水响。

    林易在这个时候翻开了考核簿,炭笔落纸。

    “【绩效审计立项:礼部、都察院】。”

    “审计周期,洪武元年至洪武十年。”

    “审计范围:全部预算支出、全部弹劾折子。”

    一道红光从簿子里升起来,兜住丹墀上那十九顶乌纱,又兜住礼部跪着的一整片绯青。

    【叮。专项审计“礼部十年预算错配”立项。】

    【判定:礼部主客清吏司连续六年将赈灾优先级排序低于外宾宴飨。】

    【出示黄牌一张。礼部本年度公务宴饮预算,冻结。】

    【锁定审计主体:赵景。审计期间不得离岗、不得致仕、不得死亡。】

    只有林易听见了。

    赵景的手背上烫起一枚暗红印记,形状像一枚小小的官印。老头愣愣的看着,伸手去抹,抹不掉。

    会同馆那边同时出了事——正在灶上炖着的两口羊肉锅,火头无风自灭。

    林易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毛千户。”

    “属下在!”

    “把会同馆十年的采买账、都察院十年的弹劾折子,全搬来。”

    “搬到哪儿?”

    “搬到殿里。”林易抬手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白汽的铁锅,“就摆在锅边上。”

    “核完一本,念一本。念不出经手人的,当场对着这一锅萝卜干念。”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不下班了。”

    赵景瘫在地上,一把抓住林易的官服下摆,仰着一张糊满泪的脸。

    “……那三万人,老臣也不知道啊。”

    炭笔停在纸上没动。

    “你现在知道了。”

    林易把他的手从下摆上一根一根掰开。

    “第一本,洪武元年会同馆采买账。”

    “赵尚书,你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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