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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辛缜让秋娘将五人的住处安排在西厢房,又吩咐竈上加了几道菜,算是给鲁大几人接风。
席间鲁大说起狄青在银州修筑新城、横山蕃骑已经编入禁军序列的事,辛缜听得仔细,问了几句横山蕃部的近况,鲁大一一答了。
饭毕,各人散去歇息。
辛缜回到书房,在灯下翻看从西北带回来的几卷舆图。
他离家两年,西北的山川形胜、堡寨城池、粮道驿路,都印在这些舆图上,也印在他脑子里。
如今回了汴京,这些舆图暂时用不上了,但他还是习惯隔几日便翻一翻,像是翻一翻就能闻到横山的黄沙和庆州的黄土。
门被推开了。
辛缜擡起头来,看看是谁,他的耳力在西北被练得很尖,从脚步声便能分辨出来人。
此人不是秋娘,秋娘的步子沉稳利落,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也不是鲁大,鲁大走路像猫一样轻,那是多年探马养成的习惯。
这个步子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鞋底在地砖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公子。」
一个婢女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辛缜随即反应了过来,这是今日十二个婢女之中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莲儿?
对,就是莲儿!
不过今日他穿的是绿色的衣服,这会儿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头发重新梳过,髻上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走到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辛缜手边,却没有退下,而是站在案旁,目光在书架上扫来扫去。
辛缜点点头,嗯了一声。
莲儿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讪讪地退了出去。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又来了。
这一回手里捏着一根针,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说,公子的枕头套上有个线头,她替公子绞了。
辛缜摇摇头,只说了句不必,便继续低头看舆图。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第三次进来。
这一回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站在门口柔声细气地说,秋日蚊虫多,她方才看见蚊帐上有个小洞,怕夜里蚊虫钻进来扰了公子歇息,要进来替他补一补。
她说话的时候,灯笼罩子里的烛火微微晃着,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在昏黄的光里添了几分暖昧的颜色。
辛缜放下舆图,擡起头,看了她一眼,任何多余的情绪,道:「不必,你去睡吧。」
莲儿咬了咬嘴唇,退了出去。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日大清早,辛缜还没有起来,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嚷。
声音是从西厢房那边传过来的,夹杂着女子的尖声斥骂和男子的低声辩解。
辛缜赶紧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西厢房门口,铁山涨红着脸,像一堵墙似的堵在门口,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句整话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婢女,身量高挑,面容姣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带着几分不屑。
正是昨夜那个莲儿。
莲儿身後还站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婢女,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你这腌臢莽汉,好生无礼!」
莲儿的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清晰听闻,「我等姐妹住的东厢房,你倒好,大白日闯进来东张西望,莫不是有什麽龌龊心思!」
铁山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摆手道:「没有的事!我就是去库房取几根钉子修门窗,路过而已!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
「路过?东厢房的门朝南开,库房在西边,你倒是怎麽个路过法?」
莲儿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丘八,谁知道手上沾过多少血,心里藏着什麽歹念头。
我等虽是婢女,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子,岂容你们这般欺辱!」
鲁大和石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鲁大上前一步,向莲儿抱了抱拳,沉声道:「姑娘请慎言。
铁山的为人,我们兄弟都清楚,绝不会有非分之举。」
「你们兄弟自然向着他说话。」
莲儿瞥了鲁大一眼,眼角擡得更高了,「你倒是个晓事的。
既是你的人犯了错,你便当着公子的面给他个教训。
依我看,这院子你们几个是不能住了,搬去外头寻个住处,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辛镇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莲儿身後那两个婢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东厢房的窗户後面,还有几个婢女在探头探脑,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秋娘从竈房方向匆匆赶来,见到辛缜站在檐下,赶紧过来与辛缜道:「公子,您不必管这个,老婢去处理就好了。」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擡脚便朝西厢房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轻而稳,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莲儿看见他来了,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委屈。
她迎上前一步,眼眶微微一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要替莲儿做主。
这个莽汉————」
辛缜没有理她,直接走到铁山面前。
铁山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直哆嗦,那双能扛二百斤军械的手此刻攥成了拳头。
辛缜与铁山点点头道:「铁山,你说说是怎麽回事。」
铁山擡起头,看着辛镇,赶紧道:「公子,属下本是去库房寻几根铁钉来修西厢的窗子。
库房旁边是东厢,属下路过时多看了那边一眼,就是多看了一眼!绝没有踏进东厢半步!
属下在狄帅帐下做了十几年探马,规矩两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属下知道东厢是女眷住处,不会胡来。
今日若有一字虚言,公子拿军法处置属下,绝无怨言!」
他说到最後,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憋屈。
辛缜看着铁山的眼睛,铁山没有闪躲,只有被冤枉了的愤怒和委屈。
他收回目光,转向莲儿,道:「你方才说,他闯进东厢东张西望,可曾踏进门槛?」
莲儿愣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道:「门槛倒是没有踏进,但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谁知道他安的什麽心思————」
辛镇面无表情,道:「铁山是去库房取修门窗的铁钉。
库房紧邻东厢,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人之常情。
为了这一眼,你便当众骂他腌攒莽汉,说他手上沾血,说他有龌龊心思。
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
莲儿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看着温和的少年,此刻当着满院子人的面,问话竟然这般不留余地。
但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的眼泪扑簌而下,声音虽然哽咽,但却是又轻又软,格外令人怜惜。
「公子教训得是,是莲儿言语冒失了。
只是莲儿自入王府便学规矩,素来谨慎。
今日也是被吓着了,才口不择言。
莲儿给铁叔赔个不是,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辛缜冷冷看着他,只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嘴上说着赔不是,但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扫了一眼廊下围观的婢女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婢女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悄悄擡眼打量着辛缜,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莲儿心下变得得意起来,她刚刚这番话看似服软,实则以退为进,她已经把姿态放低了,辛缜若再追究,反倒显得斤斤计较。
她料定了这个小主人年纪轻,脸皮薄,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会再深究了。
若是不追究,那麽今日这麽一出,她便算是把权威给立起来了,虽然还是没有办法在秋娘那个老婢女面前置喙,但其他的婢女们却是要畏惧自己三分!
果然,廊下几个年岁小的婢女互相递了个眼神,大概也觉得这事就这麽过去了。
然则辛缜却是没有看她,转过身,问道:「谁是管身契的?」
莲儿心下顿时一跳,有了不详的预感。
秋娘上前一步:「回公子,所有身契文书,都在婢子处保管。」
「莲儿的身契可在?」
「在。」
「取来。」
秋娘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来,打开,从一叠文书中心抽出一份,双手呈给辛缜。
辛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廊下的婢女们看见那份身契,脸色都变了。
那是盖了官印的正经身契,不是王府的私契。
辛缜擡起头,直视莲儿,朗声道:「你昨晚来我房中三次。
第一次送茶,第二次说要绞枕头上的线头,第三次说要补蚊帐上的洞。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你是殷勤。
现在看来,你从踏进这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一件事,怎麽才能反客为主。」
莲儿的脸刷地白了。
「你觉得我年纪小,性子软,好拿捏。
昨晚几番试探,我没有搭理你。
你今日便换了个法子,挑铁山下手,你拿他来杀鸡做猴。
你压住西厢房,便是在这院里立了自己的威。
立了威,往後这院里便是你说了算。」
辛缜铿锵道:心思不正,行为不端!这样的人,我不能留!」
莲儿终於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喊道:「公子!莲儿知错了!
莲儿再也不敢了!求公子看在王妃的面上————」
辛缜转身与秋娘道:「今日便送去牙行发卖,不必再禀我。」
秋娘微微一愣,随即敛容应是。
莲儿被秋娘拉起来往外走,脚步跟跄,浑身发抖。
「公子!公子!」
她回过头,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辛缜没有看她。
她终於不再喊了,垂下头,被秋娘半搀半拖地带出了院门。
廊下鸦雀无声。
那些年轻婢女不敢再擡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辛缜对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缩在角落里,手里捏着的抹布掉在地上,她都不敢弯腰去捡。
竈上的孙厨娘原本站在厨房门口,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躲回厨房了。
方才站在莲儿身後的那两个婢女更是脸色惨白,交握在身前的手指绞得发白。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气好说话的小主人,翻起脸来竟是这样乾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辛缜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悄悄往後退了一小步。
「以後,这院子里不管先来後到,不论出身来历,都是辛家的人。
「立了规矩,各自遵守。
「不想守规矩的,现在就可以走。
「守不住的,也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鸦雀无声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若有人想试试,便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没有人敢出声。
那几个原本有心看热闹的婢女,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鲁大站在西厢房门口,这个跟了狄青十几年、见过无数生死场面的老斥候,看着辛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敬重。
石头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方才的苦笑,而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笑意。
康子拄着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
温五右手无名指上的铁算盘扳指轻轻转了转,低声说了句什麽,旁边的石头听见了,没有答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铁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拳,眼眶微微泛红。
辛缜与鲁大点头道:「安排一下,一个时辰後我要出门。」
鲁大抱拳大声道:「是,公子!」
院子里的众人无声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廊下恢复了平静,竈房的炊烟重新升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更轻了些。
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铁山最後一个进来,反手把门门搭上,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此刻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涨红。
石头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晃了晃,忽然笑了出来,道:「大哥,你看见没有?
「」
鲁大坐在窗下的条凳上,没有答话。
石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昨晚我站哨,那莲儿昨晚去公子房里三回,我都看见了。
头一回送茶,第二回送针线,第三回提着灯笼,哈,她打的什麽心思,我隔着两堵墙都闻出来了,但公子愣是没让她多待一息。
方才在院子里,你看公子问铁山话的时候,那眼神,那语气,那杀伐决断的劲儿。
十五岁啊,我从军十几年,十五岁有这个定力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铁山从门板上直起身,闷声闷气地说:「公子很好!」
他擡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按了按眼角。
康瘤子拄着枣木棍,缓缓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厉害。」
石头笑道:「原本我心里还嘀咕着呢,我们千里迢迢,就为了投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但今日这一出,我算是服了。
铁山被那莲儿堵在门口骂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这事儿怕是要闹到不可收拾。
毕竟是王妃送来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
公子倒好,二话不说,让人把身契取来,当场发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如此杀伐果断————了不得。」
康瘸子又缓缓点了点头:「不简单。」
鲁大一直没怎麽说话,坐在条凳上,手肘支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握在一起,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此时起身站了起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石头不笑了,康瘤子的枣木棍也不转了,铁山靠在门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在等鲁大开口。
鲁大说话之前先笑了起来,道:「打下银州的时候,狄帅便召见了我,你们知道狄帅第一句话跟我说什麽吗?」
众人齐齐摇头。
鲁大深吸了一口气,道:「狄帅说,我有一事求你。」
众人尽皆悚然看向鲁大,铁山惊道:「狄帅竟然也会求人,还求了大哥您,他是帅臣,有什麽事情,安排不就是了,何必用求字?」
鲁大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麽想的,也跟狄帅这麽说,狄帅说,他欠了一个人天大的恩情,但却无法报答。
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自己却做不了,只能你去做,但此事又非公事,无法以上司之命指派任务,只能求你了。」
温五问道:「所以,这个人就是公子,狄帅拜托你之事,便是护佑公子?」
鲁大点头道:「没错,就是公子,狄帅说,他这辈子打过无数仗,见过无数人,但真正让他从一个小将走到今日这一步的,是一个人。」
石头替他说了下去:「是公子。」
鲁大点了点头。
「你们还记得,狄帅当年是什麽职位吗?」
众人面面相觑。
狄青崛起得太快,他们跟狄青的时候,狄青已经是统领一路的猛将了。
再往前的事,他们只有耳闻。
「捧日军指挥使。」
鲁大的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过是个管几百人的中级军官。
同列之中,猛将悍卒不计其数,狄帅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众人脸上,「那时公子才多大?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他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力举荐狄帅。
好水川之役打响前,是公子说服韩琦让狄帅率奇兵出战的。
後来横山蕃部归附,八千横山蕃骑编成,公子又亲自把兵符交到狄帅手里。
从捧日军指挥使到统领西北诸军伐夏,从一个小将到打到盐州城下,狄帅对我在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是红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铁山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麽,却什麽都没说出来。
鲁大继续道:「狄帅说,没有公子,就没有他狄青的今日。
他送我们来,不是施恩给公子,是还恩。
还一个他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恩。」
石头低声骂了句什麽,听不清,但语气里全是被折服之後的感慨。
鲁大的声音没有停。
「狄帅还说了,公子在朝中的根基,比我们这些边鄙粗汉能想像的要厚得多。
韩琦是他叔父,从渭州开始便对他视如己出。
范仲淹是他先生,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是不太信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怎麽可能做到这些事情呢,但狄帅也不至於骗我啊?
不管怎麽样,我这一路过来,实际上还是有些忐忑的,不是为我自己的前途,而是怕误了兄弟们的前途啊!
不过————」
鲁大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我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公子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这是明主的做派!
所以,我先表个态,从今日起,我鲁大便认辛缜辛公子为主,永不背叛!
,鲁大说完,看向众人。
此时一直没有怎麽说话的温五忽而起身,道:「大哥,我也认!」
铁山走到温五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转过身,面向鲁大,声音粗哑却郑重道:「大哥,我也是!」
石头把两条腿从床沿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郑重道:「算我一个,不为别的,就为他今天替铁山出头的那几句话。
跟了这样的主上,不亏。」
康瘤子拄着枣木棍站起身,走到鲁大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一样。」
鲁大坐在条凳上,看了看面前的几个老兄弟,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推开房门。
院子里,日光正好。
石榴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兰草的叶子沙沙地响。
廊下已经恢复了平静,偶尔有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比往日更轻了些。
竈房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後的日光里淡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青雾。
他看了很久,然後回过头,看着屋里的四个老兄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那还等什麽,干活吧!公子一会就要出门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起身,笑嘻嘻的做起了准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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