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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纯属是对牛弹琴了。
小姑娘此时虽已会认许多字,但却对礼簿上的“羽士”两个字心存疑虑。
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转身便跑回沈回身边。
仰着脸,捂嘴笑道:
“那人好笨,连‘道士’的‘道’都不会写。”
沈回正在给一个老人看病,闻言只愣了一下,也没多想。
老人约莫六十来岁,面皮黝黑,一条裤腿卷到膝上,露出的小腿上赫然生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恶疮。
那疮红肿发亮,周围皮肤泛着一层死青,中央已见黄白脓头,看着十分骇人。
沈回俯身看了看那疮,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
“无妨。”
他温声道:“只是热毒壅积,外邪入内,未能发散,日积月累便成了气候。”
说着他伸出两指,在老人小腿周围一划,指尖带起一缕极淡的火光。
陆欢凑过来看,只见那疮口上的红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
脓头“噗”地破开,流出一股黄浊毒水,腥臭扑鼻。
周围人纷纷掩鼻后退。
沈回却不躲不避,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替老人拭净患处。
又见他两指并拢,沿着伤口自下而上缓缓推过,溃烂的皮肉便立刻开始收口,片刻工夫就结了一层薄痂。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眨巴了一下眼睛。
等沈回收了手,他才“哎哟”一声站了起来,试着把脚在地上踩了踩,又走了两步,竟不再瘸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仙长……您真是活神仙!老头儿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沈回早已扶住他,摇头道:
“老丈不必如此。您这腿平日里还得多歇着,忌口几日,莫沾生水,将养些时日便可大好。”
便在此时,一个妇人从灶间小跑出来,拿起擀面杖“咣咣”地敲了两下铜盆,嘴里喊着:
“开席啦!开席啦!”
这一声真比什么都管用,人群顿时涌动起来。
院里早已用门板搭起了几张长桌。
桌子上头摆满了粗瓷碗、竹筷子、黑陶酒盏。
长条凳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高矮不一,坐上去也摇摇晃晃,可没人在意这些。
菜一道接一道地往上端。
一海碗炖肉,肥瘦相间,用酱汤炖得稀烂。
一盆蒸肉,切片厚实,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地冒着热气。
一条整鱼,红烧的,身上划了几道花刀。
一只整鸡,炖在瓦罐里,汤色金黄,浮着一层细油。
还有几盘豆腐,是用肉汤煨出来的,颤巍巍地鼓着泡。
主食是杂面馍,刚出锅,个个暄软。
在当下,这便是很隆重的菜色了。
油水大,荤腥足,平日里过年也未必吃得上一回。
最紧俏的当属那几坛米酒,颜色乳白,入口清甜,一点不辣喉,却后劲绵长。
陆欢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左手抓着一只鸡腿,右手拿着一个馍,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蒸肉。
沈回坐在她旁边,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慢慢呷了一口。
那米酒清冽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滋味悠长。
陆欢凑过来闻了闻,眨巴着眼问:
“好喝吗?”
沈回便把碗递过去。
陆欢低头啜了一大口,眼睛“噌”地亮了:
“甜的!”
说着又喝一口,再喝一口。
沈回伸手把碗拿回来,道:
“再喝要晕了。”
陆欢连忙摇头:“才不会晕。”
结果才刚摇了一下头,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后栽倒。
幸而沈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后背。
……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来跑去,男人们划拳行令,妇人们进进出出地张罗。
不时有狗从桌子底下钻过去,叼走一块鸡骨头,又被谁跺着脚骂出去。
陆欢渐渐酒醒。
她靠在沈回身上,眯着眼看满院子的人,忽然冒了一句:
“沈回,成亲真好。”
沈回一边吃菜,一边问道:“怎么个好法?”
她想了想,认真道:“有好吃的,还很热闹,大家伙儿也都开心。要是天天能成亲就好了。”
沈回笑着摇了摇头。
天天成亲?
那新郎官可遭老罪了。
天色渐晚,人群慢慢散去。
见时候差不多,沈回便也起身告辞。
赵姓汉子和李老爹连忙出来挽留,说什么也要留他们住一宿。
沈回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还要赶路,不便久留。今日多谢款待,恭贺新禧。”
那黑瘦汉子和几个轿夫也过来行了一回礼,沈回一一回礼。
主人家还给陆欢抓许多炒花生,揣进她怀里,让她路上吃。
二人于是便离了赵家沟,沿着村口一条土路慢慢行去。
……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凌凌地挂在山脊。
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夜风,沈回和陆欢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
可就在他们刚拐出村口,还没走上大路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快极响,像是一块大石被什么巨力猛地砸了过来。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由远及近。
“啊!”
沈回下意识地往天上一看。
只见一个人影从西边山头上高高弹起,四肢张开,就像只被甩出去的大蛤蟆。
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咚”地砸在数百丈外的荒地上。
紧接着对方竟又借着砸地的力道,身子一弓,又“嗖”地一下弹了起来,再度跃向半空。
就像一只巨大的跳蚤。
起跳,落地。再起跳,再落地。
姿态很是古怪,四肢甩得张牙舞爪,倒有几分像沈回印象中某个绿皮巨人的移动方式。
陆欢手里还捏着花生,嘴巴半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东西……”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半颗花生揣回怀里。
“好像是个人吧?”
沈回也望着那道黑影,点了点头:
“没错。”
那“跳蚤”般的身影又落了下来,这次砸得更近,离他们不过数十丈。
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腾起一小片尘土。
那人影在烟尘里趔趄两步,单手撑地,膝盖几乎要跪下去,却硬是咬着牙又弹了起来。
他刚跳上半空,便再也压不住火气,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恶婆娘!你有完没完!”
那声音又尖又哑,在夜空里传出老远。
沈回仰头望去,却见西边山头后,忽地亮起一线红芒。
那红芒来得极快,起时还在山脊之末,眨眼间便掠至头顶。
竟是一个女子,脚下踩着一匹红绫。
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波流转,便有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妖媚劲儿。
待追到近前,她脚下红绫轻轻一旋,整个人便悬停在半空,朝那弹在半空中的男子娇声道:
“徐小哥,妾身一片痴心,你跑什么呀?”
那姓徐的年轻男子又弹了出去,这回跳得更远,几乎是从沈回头顶上掠过去的。
他见那女子追来,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调整身形,嘴里骂着:
“放你娘的屁!你那是馋我的身子,当我看不出来?!”
那女子听他骂,却不恼,反倒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
“哎呀,话别说那么难听嘛。妾身可是真心想与你结为道侣的。你我双修,共参大道,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
“老子不走你那邪道!不要脸的臭女人!”
男子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回头怒骂。
那女子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颊,痴痴笑道:
“妾身要是不顾脸面,早就把你捉住,又何必陪着你在这里兜圈子?”
沈回听到这里,差不多已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江湖仇杀,分明是一桩女追男的桃花官司。
只不过那男人他认识,便是那魔修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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