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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看着刘恭那张老脸上终于浮现出如临大敌般的郑重神色,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重新走进寝殿。
刘恭站在原地,目送太孙殿下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的细密汗珠,转身快步往偏殿方向走去。
道承已经在那里给他收拾出了一间临时值房,药材、煎药的炉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暗自掂量:太子殿下的脉象确实只是寻常风寒,浮而略数,咽部微红,舌苔薄白,不过是外邪袭表、肺卫失宣之证,放在他这个太医院院正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毛病。
可太孙殿下方才那番话,那副表情,那只拍在自己肩头的手,让他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刘恭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念有词地默背着方剂的配伍比例。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剂量要把握好,不能太猛也不能太轻。
煎药的火候要亲自盯着,今晚他是不打算合眼了。
寝殿内,烛火调得暗了几分,只留了榻边一盏纱灯,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洒在朱标脸上,把他脸上那层薄汗映得微微发亮。
常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替朱标擦一擦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朱雄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母亲身旁站定,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常氏抬起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榻上的丈夫。
她比朱标大两岁,今年四十整。
岁月对这位太子妃还算宽厚,没有什么白发 ,眼角也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玉哥儿,”常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榻上的人,“太医怎么说?”
“刘太医说无大碍,只是风寒。已经下去煎药了。”朱雄英压低声音答道。
常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朱标脸上,手里的帕子又替他擦了擦额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父亲这半年来歇得好好的,身子骨明明比从前硬朗了不少。怎么忽然就染上了风寒……”
“刚刚见你搀扶着他进来,我是真的有些慌。”
“母亲不必过于忧心。刘太医是天下最好的郎中,他既然说了无大碍,父亲就一定无碍。”
“孩儿今晚在这里陪着您与父亲。”朱雄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坚定。
常氏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歇着吧,现在你比你父亲要忙……别耽误了正事。”
朱雄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常氏却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袍袖上的一道褶皱……
“去吧,”
“你爹这里有我。等他喝了药退了热,我让人去告诉你。”
朱雄英看着母亲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躬身行了一礼,在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父亲,随后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
夜色已经深到了极致。
东宫回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几盏,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回廊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道承提着灯笼侧身走在前面,把光打在朱雄英脚下的路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中。
朱雄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了,可在空旷的宫道里,它还是幽幽地回荡了一瞬。
父亲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在了他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信心和喜悦之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每隔三天的平安脉、太医院最好的人手、对父亲身体的密切关注。
历史可以被改变,但人性深处的恐惧永远无法被根除。
他怕失去父亲。
这份恐惧跟他的能力无关,跟他的地位无关,跟他对未来的所有筹划和布局都无关。
它只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依恋和不舍。
也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父亲真的只是染了一场风寒,过两日便能痊愈……
道承在前面默默引路,没有说话。
他跟了太孙这么多年,不用问也知道殿下在想什么。
朱雄英回到书房后,便差内侍前去告诉太孙妃周秀宁,今日他有些公务要处理,宿在书房,让她安心歇息,不必等他。
主要是自己刚刚一直都在父亲身边,他也怕将这风寒之症,传给了自己的大儿子朱文垣。
朱雄英回到书房之中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胡思乱想起来。
虽然朱雄英救下了马皇后 ,救下了自己的母亲。
可他却没有救下李文忠,徐达。
有成功的案例,也有失败的案例。
这一点,才是此时他心烦意乱的原因。
实际上,此时的朱雄英无论是从心理,还是身体方面,朱标都是他如假包换的父亲。
说句难听点的 ,即便朱标没有扛住,真的死在了洪武二十五年,也难以影响朱雄英的地位。
此时朝中的格局也比历史上温和了许多,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没有再掀起大规模的株连大案。
洪武二十三年朱雄英借着几个言官的折子,顺势迫使自己的皇爷爷收手,胡惟庸案正式结案。
而朱雄英也放过了许多原本会被株连九族的人。
朝廷的政治生态因此缓和了不少,官员们上朝时不必再担心今天出门还能不能活着回家……
这个改变是非常重要的。
在另外一个时空中,到了南明时期,有这样一句话,非常深刻,内斗就要亡国……亡国也要内斗……咱大明朝的官员最喜欢内斗,这就是自开国以来,就留下来的老传统。
这些改变像是水滴石穿,一点一点渗透进了大明朝的肌理之中………
历史从洪武二十年起就已经开始偏离原来的轨道,到他监国这两年,偏得更多了。
朱雄英的地位也比历史上的朱允炆稳固得多,也从容得多。
他有自己的班底,有父亲的全力支持,有皇爷爷的信任和倚重,有文武官员的认可……
他可不是那个在朱元璋晚年才选出的接班人……
他是,从出生就定下名分,去过北平,到过洛阳,风里来雨里去,土木堡扛过枪的男人……
而此时朱雄英的忧虑,都是在担心父亲朱标的身体,没有半分对自己未来的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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