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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飞走后的第五天，听风斋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婉在泡茶。
沸水冲入白瓷壶。
茉莉在杯中舒展。
香气浮起来，淡淡的。
像雾。
方敏在绣花。
银针穿过素绢。
丝线是蓝色的。
绣的是一朵茉莉。
茉莉旁边，停着一只蝴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斜斜的。
落在绣花布上。
蓝色的蝶翼染了光。
翅膀上的花纹亮了。
像活的。
苏婉抬起头。
门框里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
头发很长。
黑得像墨。
垂在肩上。
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她穿着白衬衫。
蓝牛仔裤。
帆布包是旧的。
洗得发白。
布面上有字。
模糊了。
看不清。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声音不高。
但清楚。
每个字都落在空气里。
“是。”
苏婉放下茶壶。
“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喝茶吗？”
“喝。”
女人走进来。
在八仙桌旁坐下。
帆布包放在脚边。
苏婉倒了茶。
白瓷杯里。
茶汤浅黄。
茉莉浮在水面。
一朵一朵的。
像睡着的小花。
女人端起来。
凑到鼻尖。
闻了闻。
抿了一口。
“好茶。”
她放下杯子。
“茉莉。”
“您懂茶？”
苏婉问。
“不懂。”
女人摇头。
“但我父亲懂。”
她看着杯中的茶。
“他生前最爱喝茉莉。”
“每天都要泡一壶。”
“我小时候。”
“总是闻着这个味道醒来。”
“您父亲是……”
苏婉的声音迟疑了。
女人抬起头。
眼睛看着苏婉。
“秦无咎。”
她说。
“第24代店主。”
林砚的手抖了一下。
茶壶差点歪了。
他稳住了。
放下壶。
看着女人。
“您是小蝶？”
他问。
声音有些紧。
“对。”
女人笑了。
笑容很淡。
“小蝶。”
“秦无咎的女儿。”
“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砚问。
“蝴蝶告诉我的。”
“蝴蝶？”
“蓝色的蝴蝶。”
女人伸出手。
指了指窗外。
“飞到我肩上。”
“带我来的。”
方敏放下绣花针。
抬起头。
看着她。
“你看见了蝴蝶？”
“看见了。”
女人点头。
“蓝色的。”
“翅膀上有白色的点。”
“停在茉莉上。”
“然后飞了。”
“我跟着它。”
“走过了三条街。”
“拐了两个弯。”
“就到了这里。”
她看了看四周。
“就是这里。”
“听风斋。”
“你父亲想见你。”
方敏说。
声音很轻。
“我知道。”
女人低下头。
“他托梦了。”
“前天晚上。”
“梦里他坐在院子里。”
“茉莉花开了满树。”
“他看着我。”
“说了三个字。”
她停住了。
眼泪涌上来。
“说‘对不起’。”
“你原谅他了？”
方敏问。
“原谅了。”
女人抬起头。
眼泪滑下来。
“因为他是爸。”
“再不好的爸。”
“也是爸。”
方敏也哭了。
泪水滴在绣花布上。
蓝色的蝴蝶洇开了。
像飞起来。
“你父亲在我身体里。”
林砚说。
声音很稳。
“他想见你。”
“怎么见？”
女人擦掉眼泪。
“闭上眼。”
林砚说。
“用心看。”
女人闭上眼。
林砚闭上眼。
集体智慧里。
亮起来了。
无数的光点。
无数的记忆。
无数的意识。
秦无咎的意识走了出来。
不是空洞。
是“有”。
他有了一颗心。
心的形状模糊。
但跳着。
跳得慢。
一下。
一下。
“小蝶。”
秦无咎说。
声音很轻。
很远。
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
一个字一个字浮上来。
“爸。”
小蝶说。
声音在颤抖。
“爸对不起你。”
秦无咎说。
“没陪你。”
“没理你。”
“没看见你长大。”
“我知道。”
小蝶说。
“我不恨你。”
“为什么？”
秦无咎问。
“因为你是爸。”
小蝶说。
“爸也是人。”
“人会有错。”
“你原谅我了？”
秦无咎问。
心在跳。
一下比一下快。
“原谅了。”
小蝶说。
“因为心记得。”
“记得小时候。”
“你把我举在肩上。”
“看庙会。”
“记得你教我写名字。”
“一笔一划。”
“记得你生病的那天。”
“拉着我的手。”
“喊我‘小蝶’。”
秦无咎哭了。
没有泪。
但心在哭。
心缩紧了。
又松开。
又缩紧。
小蝶也哭了。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一滴。
一滴。
落在衣襟上。
她们哭了一会儿。
安静的。
只有心跳的声音。
然后秦无咎的声音消失了。
像水渗入沙里。
无声无息。
但心留下了。
小蝶睁开眼。
眼里有泪。
但笑了。
“林老板。”
她看着林砚。
“我爸走了？”
“走了。”
林砚睁开眼。
“放下了。”
“他去哪了？”
“回集体智慧里。”
林砚说。
“但他不空了。”
“因为有你。”
“有你记着他。”
“有你的心。”
小蝶笑了。
笑容里有了光。
“林老板。”
她站起来。
“谢谢您。”
“不客气。”
林砚说。
小蝶转向苏婉。
“苏老板。”
“谢谢您的茶。”
“不客气。”
苏婉说。
小蝶走向门口。
帆布包提在手里。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
她的影子很长。
拖在青砖地上。
她推开门。
走了出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门关上了。
木门合拢。
发出轻响。
方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笑了。
“林老板。”
她说。
“秦无咎等到了。”
“对。”
林砚说。
“等到了。”
“你等到了吗？”
方敏问。
“等到了。”
林砚看着她。
“等到了苏婉。”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
晴了。
云散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
流光溢彩。
像蝴蝶的翅膀。
后院。
茉莉花开了满树。
白的。
一朵挨着一朵。
风过时。
香气涌进窗来。
和茶香混在一起。
分不清了。
蝴蝶飞走了。
但还会回来。
因为心在找。
找那朵茉莉。
找那个人。
心记得。
记得茶香。
记得蓝色。
记得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
蝴蝶会回来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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