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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总是隔天到的。
李承霄没在昆城等着,提前一晚到了上海,在虹桥机场接的人。秦总这趟一个人来,连助理都没带,摆明了是考察的心思,不想声张。两人在到达口碰了面,李承霄笑着迎上去,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实:“秦总,辛苦了,上车聊。”
从上海到昆城,高速一个小时出头。秦总坐在后排,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李承霄也不急着谈正事,偶尔指一下路边的工业园区,随口说两句昆城这几年的变化,语气很淡,像聊家常。
车子拐进昆城开发区,秦总明显坐直了身子。这片开发区不是那种圈了地长草的“面子工程”——厂房一栋挨着一栋,路上货车进出不断,工人骑着自行车在厂区之间穿行,到处都在动。李承霄把车停在一块平整好的空地边上,熄了火,指了指面前那片开阔地:“就这块,十五亩。手续都理顺了,签了合同就能动工。”
秦总下了车,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边的路网和配套,又望了望远处几栋正在施工的厂房。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问的却不是地的事:“李市长,你之前在路上跟我说,你们要投两个亿建小学,是真的?”
“一共四所小学,选址都定了,最近的在开发区东边,离这块地不到两公里。”李承霄没多解释,从车里拿出规划图摊在引擎盖上,指着上面标注的校址,“您看,小学先建,中学跟着上。务工人员子女随迁入学,学费全免,有校车接送。我们不是光卖地,是扎扎实实要把这块地方的人气聚起来。”
秦总盯着那张规划图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后面的事就顺了。回到李承霄的办公室,秦总端着茶杯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松了口气的话:“行,就这儿吧。十五亩,我在你这儿安个家。”
李承霄和吴书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下来。李承霄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一式三份,工工整整地摊在茶几上。合同条款他提前让法制办审过三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的措辞他都亲自校过,保证不出半点纰漏。
秦总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看,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细节,李承霄都一一答了。问答之间不像是谈判,倒像是在核对一份双方早就达成的默契。
看到最后一页,秦总把眼镜摘下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拿起笔,手悬在签字栏上方,又顿了顿。就在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吴书记突然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笔筒,说了句:“我来签吧。”
李承霄侧过身子,很自然地先把笔拿在了手里,动作不大,但很快。他偏头看了吴书记一眼,声音不高,带着点晚辈对长辈说话的那种亲近劲儿:“书记,这字我签。我是市长,跟企业对接签约是我的分内工作,您坐镇把关就行。”
吴书记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他当然知道李承霄在干什么——这个字签下去,万一将来政策有变、万一上头追究,第一个扛责任的就是落笔的那个人。他张嘴想说什么,李承霄已经低头签完了,笔一搁,站起来跟秦总握了手。
“秦总,合同生效。欢迎来昆城。”
送走秦总,吴书记在走廊里叫住李承霄,板着脸说了句:“你倒是抢得快。”
李承霄笑了笑,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书记,这第一份合同,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签。上面的精神您吃透了,但万一将来有人翻旧账,我年轻,扛得住。您稳住大后方,才是对昆城最要紧的事。”
吴书记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学校的事,你也抓紧。”
李承霄应了一声,站在走廊里,看着吴书记的背影走远,才低头点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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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玉刚和刘巧云是征地工作小组的正副组长,一共十六个人,负责接近四千亩地的征收。人是郜玉刚从各部门抽调的,这小子比自己会做官,这时候就开始培养班底了。
各村村民对征地并不抵触,甚至有不少村的村长书记跑到开发区管委会问,什么时候征他们村的地。剩下的鸡毛蒜皮,郜玉刚都能处理,完全不用李承霄操心。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看周局长交上来的学校规划,秘书敲门进来,说:“市长,有位叫彭爱国的商人找您。”
李承霄两年没见过彭爱国了,放下手里的材料:“快请他过来。”
不一会儿,秘书带着彭爱国和一个女人进了办公室。女人二十出头,打扮得浓艳。彭爱国今年四十一,已经有了不少白发。李承霄没有像当年火车上相遇时那样打趣一句“这小妖精是谁”,彭爱国也没有上来就喊兄弟。
等秘书送上茶水退出去,李承霄才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递了支烟过去:“彭哥,有日子没见了。”
一声“彭哥”叫得彭爱国眼圈泛红。他接过烟,偏头对旁边的女人说:“怎么样?我说我兄弟认我吧。”
李承霄无奈笑笑,掏出打火机替他把烟点上。
彭爱国吸了一口:“这才几天?你都当上市长了。”
“彭哥这几年忙什么呢?”
“老本行,在你们这儿投了两个服装厂。”
李承霄心里微微一动。两个服装厂,落户在昆城,自己这个当市长的居然不知道。以彭爱国和自己的交情,他要是想走自己的门路拿点优惠、批块地皮,早就可以开口了。但他没吭声,不声不响地把厂子办起来,一点麻烦没给自己添过,这才是真朋友。
“彭哥,一会儿跟我回趟上海吧,见见你弟妹和大侄子。”
“好。”彭爱国点头,“去年前年我跑了几趟,都没见着你。”
“那会儿在北京呢。今天咱俩好好喝一杯。”
李承霄跟办公室打了声招呼,和彭爱国一道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丰田皇冠3.0,黑色的车身被擦得锃亮,在冬日傍晚的余晖里反着光。彭爱国走到车旁,拉开后座的车门,朝李承霄偏了偏头:“坐我车。”
李承霄正要上车,彭爱国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冲那女人扬了扬下巴:“丽丽,我秘书。”
“丽丽?”李承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骗了彭爱国的小妖精,也叫丽丽。
彭爱国尴尬笑笑,没吱声。
李承霄没再追问。他弯下腰正要坐进车里,目光扫过仪表台,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这辆皇冠的方向盘在右边——是右舵车。90年,右舵车只有一种可能:从香港走私进来的。
彭哥不会是又开始碰那些不该碰的生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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