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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规矩不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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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爱国在昆城待了三天,李承霄和他去看了他那两个服装厂。

    厂子在顾家村地界上,挨着开发区边上那条新修的公路,两个厂区隔了不到一里地。彭爱国一下车,车间主任就迎上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姓周,现在替他管着这两个厂子二百多号工人。周主任领着他们从裁剪车间看到缝纫车间,又看了成品仓库,一路走一路说,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彭爱国背着手听,偶尔伸手摸一下成品衣的料子,不怎么说话。车间里几百台缝纫机踩得震天响,女工们头也不抬,手上的活儿快得看不清。

    走到二厂门口的时候,彭爱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片厂房,又看了看路对面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当时选这儿,选对了。”

    李承霄站在他旁边,没接话,只是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说着,顾为民就到了。

    他是得了消息赶过来的。村部离二厂不到一里路,厂里的女工有一小半是顾家村的,市长的车一进村口,消息就像风吹草籽一样,一传十十传百,没十分钟就传到了顾为民耳朵里。他骑了辆自行车赶过来,蹬得太急,到厂门口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车上挂了两只老母鸡,用草绳绑着脚,倒吊在车把上,一路晃荡过来,鸡已经叫都不叫了。

    李承霄看见他那副样子就笑了:“老顾,你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跑。”

    顾为民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抹了把汗,笑道:“市长来了我还能坐得住?去年市里开会,就匆匆见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心里一直记挂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和几年前比起来,气色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肉,颧骨也不那么突兀了。只是身上那套西装实在不合身,深蓝色的料子倒不差,就是大了两号,肩线塌在胳膊上,袖口盖过了手背,裤脚在地上拖了一截,像跟谁借的似的。

    李承霄给他介绍:“彭老板,你认识的,我就不多说了。”

    “认识认识,那怎么能不认识!”顾为民赶紧上前,双手握住彭爱国的手,握得紧紧的,“彭老板是我们顾家村的大恩人,这两个厂子建起来,村里百来号人在里头上班,村里谁不念彭老板的好?”

    他说得又快又恳切,彭爱国被他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顾支书言重了,多亏了村里支持。”

    顾为民又转过头来看李承霄,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副带着点小心又有点期盼的表情:“李市长,正好您和彭老板都在,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汇报。”

    李承霄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顾支书,咱俩也是老熟人了,有事就说呗。”

    顾为民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往外走了几步。几个人跟着他走到厂区外面的空地上,路对面就是一片乱石滩,密密麻麻全是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石缝里稀稀拉拉长出些枯黄的杂草。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麻雀,风一吹就飞走了。

    顾为民朝那片乱石滩抬了抬下巴:“李市长,就是这事。开发区征了周边好几个村的地,我们顾家村的也在里头。该征的地都征得差不多了,就剩这块。之前刘干部带人来勘过,说是裸岩石砾地,按政策走,补偿标准是一亩一千。”

    他顿了顿,看了李承霄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彭爱国,像是想拉个同盟似的,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村民不干,天天到村部来堵我,说都是地,凭什么人家的值四千,我们的就值一千?我嘴皮子都磨破了,解释不通。李市长,您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摊在桌面上了。

    旁边负责顾家村征地的刘巧云上前一步,说话干脆利落:“市长,这块地是裸岩石砾地,种什么都不长,打井打不出水,建厂房地基都没法打,所以政策套的那一档标准就是一亩一千。跟周边的地情况确实不一样。”

    顾为民急了,脖子一梗:“什么裸岩不裸岩的,我听不懂这些名堂。都是地嘛,一亩一千跟一亩四千这个差距也太大了。刘干部,你也是在基层跑的人,你替我想想,我回去怎么跟村民交代?”

    刘巧云抿了抿嘴,没答话,看向李承霄。

    李承霄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他当然知道那块地。他在昆城干了这些年,城西城东每一块犄角旮旯的地都装在他脑子里。那就是块废地,种什么都白搭,石头比土多,推土机开上去都费劲。搁在以前,白送都没人要,别说一千一亩。

    但那是以前。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石头不大,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他直起身,把石头转了两下,目光扫过那片荒滩,然后转向顾为民。

    “老顾,”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跟老熟人拉家常,“市里有市里的政策,标准是统一定的,我自己说了也不算数。这个你要体谅。”

    顾为民的眼神暗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李承霄把石头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

    顾为民眼睛倏地又亮了,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那块地二百多亩吧,”李承霄看了一眼刘巧云,刘巧云点了点头,他说,“你们村里自己把三通一平搞好。通水、通电、通路、地平好——按标准搞,验收合格了,我按四千一亩给你收了。”

    顾为民一开始听到“三通一平”四个字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就在心里飞快地算开了账。二百多亩地,按一千的补偿标准,拢共也就二十来万。搞三通一平——通水要铺管网,通电要架线路,通路要打路基铺路面,光是把这片乱石滩平整出来,那些石头处理掉就是一笔大工程。二十万?恐怕全搭进去都不一定够,搞不好村里还得往里倒贴。

    算完了。他算明白了——这笔账怎么算,跟直接按一千收了也没什么两样。

    彭爱国站在后面,看着顾为民那张脸从迷惑到期待再到泄气,心里门儿清。他在顾家村办厂,这块地他早就看过,有没有开发价值他心里有一本账。至于三通一平的成本,他比顾为民算得更快。他注意到李承霄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公事公办,但眼睛里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教顾为民算一笔比二十万更大的账。

    顾为民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闷了好一会儿,说出来的话声音都低了一截:“李市长……理是这个理,可村民那边我不好交代啊。这块地我要是拿不下,天天堵门骂我的人能把村部的门槛踩烂。”

    李承霄看着他,目光温和,但也没松口:“老顾,你一向支持开发区的工作,我心里有数。你自己说说,这几年顾家村富了没有?”

    顾为民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

    “是因为征地富的吗?”李承霄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顾为民愣住在那里。

    顾家村因为有彭爱国的两个厂子,村里百来号人进了厂,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工资是雷打不动的进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李承霄没让他难堪,转头叫了一声:“刘巧云。”

    “在。”

    “今年先进村干部的名单,把顾支书报上去。”

    刘巧云在公文夹上记了一笔:“明白。”

    “还有,”李承霄又扫了一眼那片荒滩,目光越过它落在远处开发区新建的那片厂房上,“以后有企业落户,多往顾家村这边看看。这里有两个现成的服装厂摆着,看看能不能多引几家过来。”

    刘巧云点头:“好的,市长。”

    顾为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刚才的憋闷和泄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好意思但又藏不住的喜气。

    先进村干部,市里年底开大会是要戴大红花的,这份体面比多争几万块钱的份量重多了。况且李承霄后面那话他听懂了——把企业往顾家村引,把项目往这边带,彭爱国那两个厂子打下的底子不能浪费。这才是给顾家村指了一条长路。

    “谢谢市长。”顾为民咧开嘴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脑门,“哎呀,李市长,您刚才说什么来着?上次来村里住了好几个月就沾了一回荤腥——今天中午让婆娘杀只鸡,我那两只鸡本来就是给您预备的!”

    他转身就往墙根跑,把那两只倒吊在自行车把上的老母鸡拎起来,鸡被晃荡醒了,扑腾着翅膀咯咯叫。

    李承霄笑着摆摆手:“行,中午在你家吃。多放点辣椒。”

    “好嘞!”顾为民提着鸡,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块儿去了,转身大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我先回去让婆娘烧水烫鸡,你们慢慢转,晌午直接来家!”

    那套西装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衬得他背影又瘦又滑稽,可脚步却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刘巧云带着人回开发区了。原地只剩下李承霄和彭爱国。

    彭爱国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掏出烟递给李承霄一根。两个人都点上,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服装厂车间里有节奏的缝纫机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布料浆洗过的味道。

    彭爱国吐了口烟,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问一个琢磨了好几天的问题:“这地,真涨得这么厉害?我刚来昆城建厂那会儿,顾支书亲口跟我说的,他们村的耕地八百一亩征的。”

    李承霄吸了口烟,没看他,目光平平地放在远处那片荒滩上。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日光下淡成一层薄薄的灰。

    他笑了一下,没解释,只是说了一句:“我们昆城的地不卖给你。”

    彭爱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没再追问,因为他已经听懂了。

    李承霄不卖给他,不是因为不想带他赚钱,而是这条路不能这么走。刚才顾为民那块地的账,他亲眼看着李承霄怎么算的——荒滩不值钱,但政策不能破;三通一平的账谁都会算,但长久的饭碗比一锤子买卖值钱。这个理跟昆城的土地一个样:不是不给你,是给你也得按规矩来,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两个老朋友,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石头上,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风把烟灰吹得干干净净。

    彭爱国掐灭烟屁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承霄,吃饭去。你不在的这两年,顾大嫂子养的鸡怕是都肥了一圈。”

    李承霄也站起来,把烟头在石头上捻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鸡能肥到哪儿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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