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 第157章 公子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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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时,赵括从殿里出来,在廊下被夜风吹了个激灵。

    殿内的酒气太重,他在里面坐了几个时辰,耳朵里灌满了朝堂上的各种虚伪客套话,脑子有些发闷。

    他整了整衣领,正准备下台阶,忽然听见远处甬道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又尖又亮,听见就有一种要揍人的冲动。赵括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走下台阶,绕过一排柏树,迎面撞上了赵牧。

    赵牧浑身脏得不像话。

    他的新袍子,临行前芈蘅缝的那件,袖口上绣了兔子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青色了。

    衣襟上糊着一大块泥巴,袖子上沾着碎草屑和不知名的植物汁液,膝盖处的布料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泥的里裤。

    他的头发里插着几根锦鸡毛,不是完整的羽毛,是那种被拔下来之后又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碎绒毛,红的绿的黄的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头上顶了一只散了架的花环。

    他脸上更精彩,额头上有一道灰印子,左脸蛋上蹭了一块黑,嘴角挂着一粒没擦干净的粟米饭,鼻尖上还顶着一小坨泥点。

    赵牧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赵括低头看去,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比赵牧矮一个头,瘦得像刀螂似的。

    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衣,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已经被踩得毛了边。

    他脸上脏得比赵牧有过之而无不及,鼻孔下面挂着一条清鼻涕,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亮晶晶的,随着他的呼吸一进一退,像一只鳖在试探要不要出头。

    这小孩的眼神有些呆滞,表情木然,被赵牧牵着走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像一只被捡回来的、还没反应过来的流浪猫。

    “伯兄!”赵牧看见赵括,嗓门立刻拔高了半个音,拽着那个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伯兄,这是我新收的小弟,他叫公子瑞!”

    公子瑞抬起头,用一双呆滞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条鼻涕往回收了一下,又垂下来。

    “公子瑞......”赵括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孩子,“你是大王的儿子?”

    阿瑞还没开口,赵牧抢着替他回答了。

    “他是,他父亲就是那个......那个殿里头坐着的......胡子翘翘的大王。伯兄你刚才跟他喝酒来着,他娘没了,宫里没人管他。”赵牧说得眉飞色舞,丝毫不觉得他在说的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赵括把目光转向赵牧,“你身上这些泥、这些鸡毛,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往粪坑里扔石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赵牧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挺起了胸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大声宣布:“因为有人欺负我小弟!他们几个人,两个还是三个,一个叫公子佾,一个叫公子偃,把赵瑞按在茅厕边上,说他娘是楚国来的,说他不是赵国人。我看见了,伯兄你说过,做大哥的,看见小弟被欺负就得打回去!”

    赵括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过这种话吗?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翻检自己跟赵牧讲过的故事,陈浩南,铜锣湾,扛把子,兄弟义气......他确实讲过。

    在晋阳时,赵牧缠着他讲“大侠的故事”,他就把记忆里那些港产片桥段改头换面,套上战国背景,讲了一个又一个。

    他万万没有想到,心智不全的赵牧把这些故事全都听进去了。

    “所以你就往茅坑里扔石头。”赵括说。

    “那当然!”赵牧昂着头,一脸正气,“陈浩南说,大哥就是要给小弟讨公道。他们人多,只能智取,所以我就在外面等。等他们都蹲下去了,我捡了一块最大的一块,只听见咣当一声,全溅起来了,他们吓得掉坑里了!”

    公子瑞在旁边小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掉进去了三个。”

    “仲弟,你做得对。”赵括说,“你替赵瑞出头,保护弱小,这是好事。”他顿了顿,“但下次可以换个方式, 大侠做好事讲究不留名,你应该换个时间地点,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往他们的头上套个袋子,记住,一定不要暴露自己......”

    赵括传授心法的时候赵牧听得很认真。

    韩不侵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怪不得赵牧一进宫就惹事,原来是根子在这里。

    赵括说完又转向公子瑞,阿瑞正用袖子擦鼻涕,那条袖子本来就脏,擦了之后更脏了。

    赵括看了看他的旧衣,领口磨破了,袖口脱了线,衣摆拖在地上的部分已经被踩得稀烂。

    他伸手摸了摸阿瑞的后背,隔着那层薄薄的旧布料,能摸到小孩凸起的肩胛骨。

    “你平日里吃什么?”赵括问。

    阿瑞的声音还是很轻,“有时候有粟米粥,有时候没有。今天的午膳是一碗稀粥,没有菜。”

    “衣裳呢?”

    “就这一件,有人好心的姐姐给我的。”

    赵括把阿瑞的旧衣领口翻开看了看,里子已经磨得发亮,有几处缝补的针脚又粗又歪,显然不是宫中织室的手艺,大概是哪个宫女自己拿了针线随便缝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阿瑞的衣领整好,说了句:“好好活下去。”

    “去请宦者令来一趟。”赵括吩咐韩不侵,既然碰到了,他要把这件事解决掉。

    没过一会儿,缪贤跟着韩不侵过来了,他一脸疑惑,搞不清楚长平君找自己做什么。

    “缪令,有件事想劳烦你。”

    “长平君请讲。”缪贤微微欠身。

    “你看看这个孩子。”赵括指了指身后的公子瑞。

    缪贤显然是认识公子瑞的,也知道一些事。

    他有些尴尬地半掩着嘴低声说:“长平君,宫里很多事都这样,大王自己的儿子......他不发话,我们底下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赵括略一思索,明白了缪贤的潜台词。

    赵王的子嗣众多,有受宠的,有不受宠,还有完全不记得的。有些孩子在失去母亲那边的帮助后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这是很普遍的事情,宫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连大王自己都不疼惜自己的子嗣,也不怪这些宫里的人不帮他们,不欺负他们都不错了。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更何况还身处龙潭虎穴的深宫。

    “这样......”赵括想到一办法,正色说,“你跟大王说,要是王宫里缺少用度,虽然我长平君府邸也有一大家子要养,但还是可以挤一些出来,给大王的子嗣添一些衣食。”

    “这......”缪贤明显有些为难了,他听出来了,这句话要是传给赵王听,福祸难料。

    “放心,不会有事的。”赵括拍了拍缪贤的肩膀,牵着赵牧就走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推辞,朝赵括背影深深一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向龙台宫。

    公子瑞呆滞的眼睛这时候亮了,鼻涕一抽一吸,目送两人远去。

    赵王丹还没走,他坐在案后,喝着一碗醒酒的姜汤,正拿手指揉太阳穴,揉了几下又去摸自己的胡子,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他一连失去了两件心爱之物,现在肾都在疼。

    缪贤走进来,站在案前,把赵括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王丹脸忽然就烫了起来,像猴子屁股,赵括的话让他臊得慌。

    “传令,即日起,寡人膝下所有子女,不分嫡庶,日常用度一视同仁皆按同一标准配给,谁敢克扣一尺布、一斤炭、一碗粥,烹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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