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外道狂徒 > 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

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

最新网址:www.2kk.la
    九月初六,何成局在知府衙门后堂召开紧急防务会议。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李元度、陈玉成悉数到场。陈玉成展开缴获的太平军令箭和韶关防务图,将偷袭韶关的太平军残部情况逐一汇报——这股残部约两千人,首领姓肖,自称“天父第六子”,据俘虏交代此人原为天地会香主,后来投了太平军,在杨秀清帐下当过旅帅。杨秀清被杀后他带着本部人马逃出天京,一路南逃至粤北山区,沿途收编了好几股被打散的太平军溃兵,兵力从最初的四百人滚雪球般滚到了两千人。

    何成局问韶关现在的状况。陈玉成说韶关守军已退守飞来峡,伤亡过半但防线未破。他分析肖三之所以选在杨昌浚刚走、新总督未到的空档动手,显然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杨昌浚北上勤王带走了八千绿营兵,广州城的正规军兵力确实削弱了。但这个报信的人不知道联市武装巡逻队的存在——去年扩编到一千二百人的巡逻队全员配备后装枪,火器工坊新下线的六门后装炮已全部安装在虎门炮台,可以临时抽调两门北上增援飞来峡。肖三以为杨昌浚走了广州城就空了,却不知道何成局手里还有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牌。

    李元度问要不要从水师抽调兵力北上,何成局说不急——肖三的主力还在飞来峡外围,韶关守军能撑多久是关键。他让陈玉成给韶关发一封电报,告诉守军广州援军已在路上,最迟三天内抵达。接着下达部署:陈玉成率巡逻队六百人携带两门后装炮火速北上增援飞来峡,方家武装商船调拨五艘负责北江物资运输,梁铁海加紧生产弹药,虎门炮台新下线后装炮的炮弹优先供应北线,郭海蛟负责码头与北门的物资调度。李元度继续守虎门炮台——洋人的火轮船还在伶仃洋上盯着,不能因为太平军北上就把海防丢了。

    方世宏问谁留守广州,何成局沉默了一息,说他亲自北上。肖三趁杨昌浚刚走就来偷袭,杨昌浚走之前把广州城托付给他,他要是不亲自去飞来峡,对不起杨军门在长江,前线熬的那半年。方世宏急了,说何成局是广州知府兼联市总领,亲自去前线万一出点什么事联市就群龙无首了。何成局说不会出事——飞来峡离广州不到三百里,电报线已经铺到了韶关,他在前线也能随时知道广州城的动静。秦舒云在账房里守着收报机,有事随时电报联络。

    九月初七,何成局率巡逻队精锐北上前夜,在书房里与十六房妻妾一一道别。

    余姚姚照旧取出那支素银莲花簪放在他手心里,让他带上——这支簪子跟了她十三年,每次他出远门她都让他带着。何成局把银簪收进袖子里,将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胸口,余姚姚的手指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平安回来。

    秦舒云从账房抽屉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里面是一沓小额银票,外加一份飞来的详细地形图,每一处山隘、河流、桥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何成局展开地图,问她什么时候准备的。秦舒云平静地说上次他北上长沙之前就备好了,每年更新一次,今年正好用上。何成局把她拉进怀里,她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裳,指节发白,说每天一封电报——不用写多,一个字也行,让她知道他在哪儿。何成局说好。

    周巧儿端着一大碗刚炖好的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来,汤碗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行囊里——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烙的葱油饼,一共八张,够他吃两天。何成局打开行囊看了一眼,说上次去长沙也是葱油饼。周巧儿说上次他瘦了一圈回来,这次不能再瘦了。

    赵麦穗从洗衣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缝的棉马甲。何成局说九月天还不冷,赵麦穗说飞来峡在山里,夜里比广州冷得多,不由分说把马甲塞进他行囊里。

    沈小荷没有说话,只是把行囊里所有的衣裳都检查了一遍,把磨破的边角补好,把松动的扣子重新钉牢,然后默默递给他。

    林青坐在天井里擦她的短刀,刀柄上的“当归”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说她也去——上次去长沙她跟了,这次也得跟。何成局说这次不用,他在前线有六百巡逻队,林青留在府里守着后院更放心。林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刀他带着——她把短刀递过去,何成局接过刀插在腰间,拍了拍刀柄说当归——他记得。

    林落雪从后花园捧着一小罐桂花茶,何平跟在后面手里举着她在桂花树下捡的最大的一朵桂花,说要放在爹爹口袋里,爹爹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何成局蹲下来接过那朵桂花放在袖子里,跟余姚姚的银簪放在一起,说每天拿出来看一次。何平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声宣布她已经四岁了,等爹爹回来她就四岁半了。何成局笑着说那时候桂花就开了。何平用力点头:“嗯!桂花开了爹爹就回来了!”

    柳如烟坐在偏厅的琴案前,何成局路过时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是《阳关三叠》的第一小节。她没有弹完整首曲子,只是那一个音符,何成局停下脚步,两人隔着半卷竹帘对视了一瞬。她轻声说回来再弹,何成局说好。

    唐玲没有跳舞,只是把一条新织的腰带递给他,腰带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她说跳舞是给当家的看的,当家的不在她就不跳了,等他回来再跳。

    刘惠珍包了两罐茶叶塞进他行囊里,一罐凤凰单丛一罐铁观音。苏筱替秦舒云誊好了备份账本,说飞来的粮草供应账目她会帮秦姐盯着,当家的不用担心账房。林函抱着何平站在桂花树下,何平朝爹爹挥了挥手。张颜在香房里点了一炉新调的“当归”香,青烟袅袅,香气弥漫整座后院。彭幼楚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说带给前线的弟兄们吃。周穗儿和孙小蕾一起给巡逻队的弟兄们准备了干粮和伤药,两人把行囊塞得鼓鼓囊囊。

    何成局站在天井里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十四年前他在柳花巷小四合院出门去春香楼,只有四个女人站在门口送他。如今满院子灯火通明,十六房妻妾一个不少,还有两个孩子在桂花树下朝他挥手。他背过身迈过门槛,登上北上的马队。何平大声喊爹爹早点回来,何成局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挥,袖子里余姚姚的银簪和何平的桂花轻轻相碰。

    九月初九,何成局率部抵达飞来峡。韶关残部在此已坚守了五天,防线被压缩到峡谷最窄处,两侧山壁夹着一道宽不足二十丈的隘口。陈玉成看完地形后向何成局报告——肖三犯了兵家大忌,把两千人全压在峡谷正面的羊肠小道上,试图用人海战术冲破隘口。而隘口两侧的山脊上完全没有布防。

    何成局当机立断:陈玉成率三百巡逻队从左侧山脊绕到肖三背后,他自带三百人守隘口正面。两门后装炮架在隘口制高点,炮口对准峡谷入口。何成局自己就站在炮架旁边,护体罡气开到七尺范围,方圆七尺之内碎石和流矢全部被弹开。陈玉成提醒他肖三此人极其狡猾,在太平军时专门负责策反清军降将,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心理战。何成局淡淡地说那就让他策反看看——看看是他策反联市的人快,还是他的炮快。

    战斗在当天傍晚打响。肖三派出一队精锐趁夜色偷袭隘口左翼,被陈玉成提前布置在山脊上的斥候发现。后装枪的齐射在峡谷里回荡如雷,偷袭队在交叉火力下丢下数十具尸体仓皇撤退。后装炮随后开火,炮弹精准落在太平军营寨中央,炸塌了他们的临时指挥棚。肖三没有像普通溃军那样一哄而散,反而在凌晨时分派出了一名打着白旗的使者。

    使者被带到何成局面前,递上一封措辞谦卑的信——肖三自称“天父第六子、太平军南粤招讨使”,说他原本无意冒犯何知府虎威,只要何知府愿意网开一面,放他的人马从飞来峡撤出,他保证从此不再南下,只去广西投奔太平军残部。何成局看完信放在桌上,对使者说回去告诉肖三——他不是第一次跟太平军打交道。当年杨云贵派刺客深夜摸进何府,杨云贵现在在哪?当年飞来峡的陈玉成带两千太平军守山寨,陈玉成现在在哪?肖三既然自称“天父第六子”,就应该知道天父不保佑骗子和偷袭者。他给肖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率部投降,可免一死,属下兵卒愿意投降的编入联市巡逻队,不愿投降的发路费遣散回乡。两个时辰之后若不投降,炮火覆盖全营。

    使者离开后陈玉成问何成局,肖三这个人他知道——不会真投降,这封信只是缓兵之计,想拖到天黑再趁夜色突围。何成局说他知道。他等的就是天黑——后装炮的新式炮子可以在夜间精确射击,靠的是白天测算好的标尺数据。他现在给肖三两个时辰,会让肖三误以为他不敢夜战。等到天黑,他就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九月十一凌晨,肖三率残部趁夜色向北突围。他们的队伍刚冲出营寨不到半里,飞来峡隘口制高点上的两门后装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砸进突围队伍的中央,紧接着巡逻队的后装枪齐射从两侧山脊上倾泻而下。太平军残部在峡谷中无处可躲,肖三本人被炮弹炸翻的马匹压在身下,陈玉成带人冲下山脊亲手把他从死马下面拖了出来,用缴获的太平军令箭抵在他喉咙上。肖三满脸是血,喘着粗气说他没输——是何成局的后装炮太厉害了,他不是输给人,是输给炮。陈玉成手微微一颤,把令箭收回去,说肖三根本没资格说输赢——两千人偷袭守军残部、企图趁虚而入,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输的不是炮,是道义。肖三被押下去时陈玉成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令箭攥了很久。

    战斗持续不到一个时辰便告结束。肖三以下三百余人被俘,余部溃散入山。何成局让陈玉成处置俘虏——愿意投降的编入巡逻队,不愿投降的发路费遣散。陈玉成问他为什么每次都这么做,何成局说因为他跟杨昌浚说过——太平军里很多人是被饥饿逼上梁山的,不是真想反。他不能用对付叛军的方式对付饿肚子的人。

    九月十三,何成局班师回到广州。杨昌浚的二十名亲兵还在北门值守,看见何成局的马队远远出现在官道上时,领头的亲兵队长跑上城头朝城内喊了一嗓子。郭海蛟的人立刻把消息传遍了整座广州城。何成局的马蹄刚踏进北门,正街上的老百姓已经挤满了路旁。何成局在人群中看见了何记文房的掌柜老陈,看见了码头上扛活的搬运工,看见了宝芝林的年轻弟子,看见了联市的商户们。他翻身下马朝百姓抱拳,说韶关已平,广州无事。人群中有人喊“何青天”,他摆了摆手说不是青天,是守城的。

    何府大门口十六房妻妾一个不少全站在灯笼下。何平第一个冲出来,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何成局一把接住她抱起来举过头顶。何平兴奋得蹬着两条小腿说桂花开了——今天早上开了第一朵。何成局说爹爹说过桂花开了就回来。何平得意地看了林落雪一眼,林落雪笑着点了点头。周巧儿从厨房端出一锅排骨汤说还热着,开饭。

    夜色朦胧,东厢房,小别胜新婚,周穗儿苏筱左拥右抱,度过漫长黑夜,第二天,清晨几个丫鬟进来打扫,衣服仍了一地,桌子凳子梳妆台在房间内横七竖八,棉被居然挂在横梁上面,丫鬟拿着扫把桶了捅,棉被掉了下来。

    九月十六,朝廷的邸报到了。龚文展开邸报后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咸丰皇帝下旨,杨昌浚调任陕甘总督,两广总督由广州将军满人穆特恩署理。龚文说穆特恩这个人镶黄旗满洲,之前一直在京营当差,从来没外放过地方官,对广东的军政民情一无所知。朝廷派这样一个人来署理两广总督,要么是过渡,要么是夺权——夺联市的权。

    何成局让龚文准备两份东西。第一份是新任总督到任时联市照例送上劳军银十万两,比上次给杨昌浚的还多——不是巴结,是让对方知道联市的体量。第二份是一份奏折,向朝廷详细禀报韶关平叛的经过,把缴获的肖三令箭一同递上去,末尾加一句——“联市武装巡逻队在平叛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龚文说这份奏折上去了,穆特恩就算想把何成局调走,也得先掂量掂量联市的军功。何成局说他要的不是军功,是让朝廷知道联市不是私兵,是真正能打仗的城防力量。

    九月二十,穆特恩抵达广州。他坐着八抬大轿,带了整整三千八旗兵,排场比杨昌浚大得多。郭海蛟照例安排联市商户在北门迎接,梁铁海递上劳军银十万两。穆特恩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银票,说知道了,放下轿帘,没有说一句客气话。

    消息传到何府时,何成局正在后花园陪何平捡桂花。他说这人比杨昌浚难对付——杨昌浚至少还问一句“你图什么”,这位根本不想知道,在他眼里联市从第一天起就是眼中钉。龚文说穆特恩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在乎银子,不在乎军功,只在乎你是汉人他是满人——这是骨子里的敌意。何成局说不急,让他先坐稳总督府那把椅子——联市的账目公开上墙,章程明明白白,每一笔买卖都有合同,他查不出什么来。

    十月初三,穆特恩第一次召见何成局。地点在总督衙门正堂,穆特恩穿着正二品武官补服坐在公案后面,旁边站着一排亲兵。他开口便问联市的武装巡逻队有多少人、火器工坊每月产多少枪、联市的账目由谁管理。何成局一一作答,说明联市是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的自卫团体,首领称商团总领由广州知府兼任,武装巡逻队不入军籍只入联市名册,饷银不向朝廷要一文,火器工坊是联市与方家、梁家三方合资的民营作坊,联市的全部账目公开上墙任何人可查。穆特恩说联市的一切都不经朝廷之手,问何成局是不是觉得联市比朝廷更可靠。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说联市是朝廷的补充,不是替代。广州城面临太平军和洋人的双重威胁,朝廷的兵力有限,联市的存在是为了填补朝廷力所不及的空隙。韶关平叛就是最好的证明——太平军肖三部偷袭韶关,广州水师主力在长江,前线,广东绿营主力在广西剿匪,如果不是联市武装巡逻队及时北上,韶关现在已经失守。穆特恩沉默了很久,最后让他退下。何成局走出总督衙门时手心里全是汗。

    十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如今能自己从庙门口走到正殿,走到最后几步时还是要停下来喘口气,但腰杆挺得笔直。回府的路上她问余姚姚新来的穆伯伯是不是不喜欢爹爹,余姚姚有些惊讶地问她听谁说的,何平说她自己看出来的——爹爹这几天回家吃饭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笑了,眉心里有一道竖杠,每次从总督衙门回来都有。余姚姚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穆伯伯不是不喜欢爹爹,只是刚来还不熟,熟了就好了。何平认真地追问那要多久才熟,余姚姚想了想说,等桂花谢了就熟了。何平一听急了,宣布不要桂花谢——桂花谢了要等明年才开,不如她帮爹爹对新来的穆伯伯多说几句好话,让他快点和爹爹熟起来。余姚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十月二十,何成局在演武场上试了一趟全套拳法。宗师境三阶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护体罡气从七尺扩到九尺,罡气不再是硬壳,也不是绵密如云的气场,而是一层极淡极轻的暗红色光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林青站在演武场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她看见一片落叶飘入九尺范围之内,不是被弹开,不是被托起,而是在空中微微一滞,然后继续落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问他这一层是什么,何成局说罡气内收——以前外放是为了让敌人知道不能靠近,现在内收是为了让敌人靠近了才知道晚了。林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功夫越来越不像功夫了,何成局说功夫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怕,是让人看不出来。

    十月二十八,方世宏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穆特恩的人私底下接触了方家造船坊的几个老工匠,问他们愿不愿意直接给总督衙门干活,银子比联市多三成。何成局问工匠答应了没有,方世宏得意地说那几个老工匠都是跟了他爹几十年的老伙计,当场拒绝了,还把总督衙门的人骂了一顿。何成局说穆特恩在试探联市的内部凝聚力,这次没成功,下次还会换别的方式——银子和权力撬不动的人,恐惧也许能撬动。

    方世宏说他的人他信得过,但联市一百三十多家商户,不是每一家都经得起穆特恩这种压力。何成局让龚文和秦舒云把联市所有商户的合同全部重新检查一遍,确保每一家的利益都跟联市绑得足够紧——利益绑得越紧,外人越难撬动。秦舒云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记下了一笔新的备忘。

    十一月初五,穆特恩第二次召见何成局。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强硬——他已经向朝廷上奏,请求将联市武装巡逻队编入广东绿营序列,归总督衙门统一指挥。理由是“地方团练私募兵丁久则生变”。何成局说联市的武装巡逻队是广州商民自筹经费组建的,枪是联市自己造的,饷是联市自己发的,如果编入绿营序列,枪谁出、饷谁付?穆特恩说自然是朝廷出。何成局说那就请军门先跟户部确认——广东绿营的兵饷已经拖欠了半年,朝廷拿什么发给联市巡逻队?

    穆特恩的脸色很难看,冷冷道何成局是不是觉得朝廷拿不出银子。何成局说不是——他只是想告诉军门,联市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花过朝廷一两银子,也从来没指望过朝廷的银子。朝廷现在财政吃紧,太平军还没打完,洋人的赔款还没付清,他不建议在联市身上多花朝廷的钱。穆特恩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最后说那就不编入绿营,换个方式——联市巡逻队仍由联市自行管理,但总督衙门有权随时调阅巡逻队的人员名册和训练记录。何成局说可以,但联市也有一个条件:总督衙门调阅巡逻队名册时,须有联市代表在场,调阅记录须双方签字存档。

    穆特恩最终还是答应了。何成局走出总督衙门时天已经黑了,正街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何记文房的二楼还亮着灯——那是秦舒云还在账房里等他回去。他站在街心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杨昌浚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广州城交给你,我放心。”放心这两个字,杨昌浚花了将近两年才说出口,穆特恩恐怕要花更久。

    十一月十五,余姚姚照例去观音庙上香。何平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祷了很久。回府的路上她忽然问穆伯伯现在跟爹爹熟了没有——桂花都谢了。余姚姚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林函在一旁轻声说快了,桂花谢了还会再开,穆伯伯也会慢慢熟的。何平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点了下头,然后跑去找何安放鞭炮了。

    十一月二十,陈玉成在清远县城抓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药材商”。此人在清远城内四处打听联市巡逻队的布防情况,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收信人赫然是穆特恩的一名幕僚。何成局让人把证据直接送到总督衙门,附了一封公函——“清远县城抓获奸细一名,身上搜出密信一封,涉及贵署幕僚。为保总督衙门清誉,已将奸细及密信一并移交总督衙门处置。望军门明察。”

    穆特恩收下了奸细和密信,没有再提调阅巡逻队名册的事。龚文说这一招叫“点到为止”——不弹劾、不张扬,只是告诉穆特恩何成局手里有他的把柄,但不会拿出来用,除非他先越界。何成局说穆特恩在京营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没下过地方,以为地方官都是任他捏的软柿子。他现在要让穆特恩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在广州城,谁守城谁说了算。

    十一月二十八夜,何成局在书房里批阅联市的扩建计划。秦舒云坐在旁边誊写今天的开销细目,放下笔忽然说今年的桂花茶存了不少,明年可以分一些给联市的商户。何成局说那就分——这些年联市的商户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桂花茶虽不值钱,但是何府的心意。秦舒云点了点头,在账本末页写下“桂花茶,馈联市商户,岁末”,然后说茶不值钱,但何府的桂花茶外面买不到。何成局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几年来这双手从柳花巷拨算盘拨到何府账房,又从何府账房拨到联市总账房,每一笔开销都记得分毫不差,每一份账本都是他的底牌。窗外后花园的桂花已经谢了,林落雪的桂花茶已经收了好几罐,等待来年馈赠给那些为这座城出力的人。何安在演武场上教何平站桩,何平站了不到半炷香就跑了,被林青拎回来重新站好,小丫头委屈地喊青姐欺负人,何安在一旁幸灾乐祸。何成局听着窗外的喧闹,在账本末页秦舒云那行字旁边,提笔加了一句:“桂花年年开,城在人在。”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