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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万民伞与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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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疫平息的第三天,贺昭然在书房里写了一整天的折子。

    他把茂县时疫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何时开始、多少人染病、如何救治、药材如何调配、隔离如何执行、最终多少人痊愈、多少人亡故,每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搁下笔。

    虞灵春在隔壁的耳房里,比他更忙。

    她也在写,写的是一本防疫手册,七八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开头写防疫的关键在于截断传染,把病人隔开、把接触过病人的人隔开、把病人用过的东西单独处理。中间写日常的卫生习惯,勤洗手、不喝生水、不随地吐痰、不共用碗筷,每条都讲清了道理。

    不是空泛地说“要这样做”,而是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甚至后面还画了简略图,即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贺昭然写完折子,过来看她写的手册,翻了一遍,问了一句:“那就这样送上去?”

    虞灵春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认真:“郎君,这次时疫咱们能控制住,不是因为咱们的医术比别处高明,是因为咱们用对了法子。那些法子不复杂,只是没人教过。这本手册送上去,朝廷若能下发到各州县,下一次有时疫,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贺昭然没有再问,把她的手册和折子一起封进公文里,盖上县衙的大印,让平安连夜送往府城。

    郑知府看过后加了自己的批注,连同贺昭然的折子和虞灵春的手册,一并快马送往汴京。

    折子到汴京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了。

    官家在福宁殿里看折子时,起初以为是地方上的虚报。

    黔州时疫的事,他早就听说了。

    那阵子各地报上来的折子里,好几份都在说黔州的疫情有多严重,说茂县是重灾区,说恐怕要死不少人。

    他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一个偏远小县,遇到时疫能有什么办法?死几十几百人都是常事。

    他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要搁到一边,内侍又呈上了郑知府的折子。

    郑知府的折子写得比贺昭然更详细,把他派去茂县的陈大夫的禀报原原本本地附在了后面。

    陈大夫写得很实,没有夸大其词,只说他亲眼所见的事:隔离区、消毒法、分诊制度、妇人指挥若定,病人尽皆安顿妥当。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让官家吃惊的话:“茂县时疫之治,实为臣行医三十年所未见。”

    官家把两份折子并排放着,又把虞灵春那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问身边的内侍:“贺昭然的妻子是什么出身?”

    内侍翻查了卷宗,回禀说虞氏乃已故太医虞公之孙女,父亲是起居舍人虞常山,出嫁前便以知书达理闻名,嫁给贺昭然后随夫赴任茂县。

    官家又看了那本防疫手册,字迹端正、条理清晰、图文并茂,心中那个念头便定了下来。

    第二天早朝,官家在朝堂上读了几段贺昭然和郑知府的折子,殿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有人出列说茂县疫情不重,死三个人不足为奇。

    官家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只让内侍把虞灵春那本防疫手册传下去让诸臣传阅。

    传阅手册的大臣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那本薄薄的册子把防疫的道理讲得深入浅出,比太医院那些晦涩的医案实用得多。

    官家等众人看完了,才开口:“朕本打算让贺昭然去江南,继续劝课农桑,推广棉花。但如今看来,他与他的夫人,比朕想的更有本事。江南有的是能吏,但能治时疫、能写这等手册的人,朕却不多见。”

    他沉吟了片刻,提起朱笔,在贺昭然的任命状上改了一行字。

    数日后,贺昭然的任命状送到了茂县。

    贺昭然被任命为麟州知州,从八品升到正五品。

    从县令到知州,连升三级,在地方官中是极难得的擢升。

    可麟州靠近西夏,州境不安,常年与西夏有摩擦,百姓困顿,百业凋敝,是个十足的烫手山芋。

    同时来的还有给虞灵春的诰命敕书,她原本是“安人”,如今加封“宜人”,从七品升到正五品,与贺昭然品级相当。

    敕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茂县县令夫人虞氏,于时疫中调度有方,救治百姓,功在社稷。”

    另外还有赏银三百两,锦缎二十匹,还有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头写着四个字“巾帼济世”。

    虞灵春看着那块匾额,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块皇帝亲笔题的匾额,这四个字,分量不轻。

    贺昭然看着那对虞灵春的嘉奖,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虞灵春看完诰命敕书,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任命状,问了一句:“麟州在哪里?”

    贺昭然把舆图拿出来,手指从汴京一路往西北划,越过大片国土,停在边境线上:“在这里,再往西走就是西夏的地界了。”

    虞灵春看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儿:“离边境多远?”

    贺昭然说:“不到百里。”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然后虞灵春把诰命敕书折好收进匣子里,语气平淡道:“收拾行李吧。”

    贺昭然得了新任命,要离开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光是太监传旨那一日,便有不少百姓围观了。

    消息传出后,茂县的百姓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大。

    最先来的是柯老板,傍晚时分他提着一坛酒和两包点心上门,进门说“听说大人要高升了,这是贺礼”,可贺昭然注意到他眼睛是红的。

    柯老板在茂县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见过好几任县令,只有这一任让他觉得,这个人走了,茂县的天会缺一角。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座县城都在忙着一件事,那就是给贺大人和灵春娘娘送行。

    来送东西的人太多了,县衙后宅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有送鸡蛋的、送腊肉的、送自家酿的米酒的。

    有人连夜赶了一双布鞋,针脚密密匝匝的;有人翻箱倒柜找出几匹上好的棉布,说是自家织的最好的,一定要灵春娘娘带上。

    每一样东西都不贵重,可每一样都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虞灵春没有推辞,全部收下了。

    她知道推辞会让这些人心里不安,收了,他们才踏实。

    她和白芷把东西分类打包,堆了大半个院子,装了好几辆马车才勉强装下。

    百姓们也不说挽留的话,只是问:“大人什么时候走?走之前能不能再多留几天?”

    贺昭然没有出门,他知道自己一露面就会被围住。

    长煦趴在窗口,看着院子里堆得越来越多的东西,仰头问虞灵春:“娘,那些都是给我们的吗?”

    虞灵春摸了摸他的头:“是给爹娘的,长煦记住了,这些东西不是咱们应得的,是别人因为感激才送的。往后你长大了,也要做让人感激的人。”

    长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咱们走了,青艾姐姐她们怎么办?”

    虞灵春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青艾姐姐她们已经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医馆是她们的,药园也是她们的。咱们走了,她们会把医馆开得更好。”

    长煦想了想:“那以后还能见到她们吗?”

    虞灵春把他抱起来:“能的,天下很大,但想见的人总能见到。”

    贺昭然专程打听了茂县下一任县令的事。

    听说来的是今年春闱的新科状元,年纪不大,刚刚及冠,据说文章写得极好,官家亲自点的名。

    贺昭然把县衙的卷宗整理好,又把茂县历年来的账册和舆图都归置妥当,写了一份厚厚的交接文书。

    虞灵春说,年轻人好,年轻人有心气,不会害民。

    长煦问新来的状元叔叔会不会像爹爹一样好,贺昭然想了很久才说:“他会的,他是状元,肯定比爹聪明。”

    启程那天,天还没亮贺昭然就起来了。

    东西已经提前装好了车,好几辆大车,属于他们的行李并不多,更多的都是百姓们的礼物。

    长煦被裹在被子里抱上车,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问“天亮了吗”,贺昭然说天快亮了,再睡一会儿。

    马车驶出县衙后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贺昭然原想趁着人少悄悄走,可马车刚拐上主街,他就愣住了。

    街上站满了人,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牛的农人,有穿着工坊围裙的织女。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雾里,目送着那几辆马车。

    柯老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把系了红绸的雨伞,走上前来双手递到贺昭然面前。

    那是一把万民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连夜赶制出来的。

    柯老板的声音有些发哽:“大人,这是茂县百姓的心意。您替我们做了这么多,咱们没什么能回报的,就这把伞,您带着,往后不论走到哪里,茂县的百姓都记得您。”

    贺昭然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合上伞,朝面前的百姓们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哑:“诸位乡亲,贺昭然在茂县五年,不敢说做了什么大事,只是尽了本分。这把伞,我收下了。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

    人群里有人小声啜泣,有人红了眼眶,没有人说话。

    他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主街,两边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

    有人朝他挥手,有人朝他作揖,有人跟在马车后面走。

    长煦趴在车窗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人群,小脸上满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站在路边。

    虞灵春没有掀帘子。

    她靠在车壁上,听见外面传来的细碎声响。

    有人在啜泣,有人在说“灵春娘娘保重”,有孩子奶声奶气地喊“长煦哥哥再见”。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她其实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把那些现代人习以为常的常识,在这个没有常识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做出来了。

    可对茂县的百姓来说,那些常识是救命的东西。

    马车走出城外,一缕晨曦绽放。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漫过来,将整座县城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贺昭然忽然叫停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城门口望去。

    城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尊石像,不高,只齐腰,雕的是一个年轻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一手抱着一个襁褓,另一只手端着一个玉净瓶,眉眼温柔。

    石像前摆了几碟子果品和两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化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贺昭然怔怔地看着那尊石像,又转头看了看马车里正在给长煦擦脸的虞灵春。

    她没有朝窗外看,大概不知道那尊石像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放下车帘,对平安说:“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出城的路两旁也站满了人。

    他们比城里的百姓来得更早,有人天不亮就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了,在路边等了整整一个早晨。

    他们不喊话,不作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目送那几辆马车从面前缓缓驶过。

    有个老汉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抽旱烟,看见马车经过,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马车拱了拱手。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田埂上,孩子手里攥着一朵野花,朝马车挥舞。

    有几十个穿着工坊围裙的年轻女子站成一排,朝马车深深鞠了一躬。

    那是林织工带着工坊的女工们。

    马车走了一里,路边还有人。

    走了二里,路边还有。

    走了三里、四里、五里,走到十里外的岔路口,路边的人终于渐渐稀了。

    最后一个站在路边的,是那个当初被虞灵春从产钳下救出来的女娃娃春恩。

    她已经五岁了,穿着一件干净的小棉袄,手里举着一朵路边的野花,朝马车使劲挥。

    她娘站在她身后,远远地朝虞灵春挥了挥手。

    虞灵春终于掀开车帘,朝那对母女挥了挥手。

    春恩看见她,高兴得蹦了起来,手里的野花举得更高了。

    马车拐过山坳,那个小小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

    长煦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娘,我们还回来吗?”

    虞灵春把他抱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回不回来,茂县都会好好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贺昭然把那把万民伞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伸手握住了虞灵春的手。

    茂县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连绵的山丘后面。

    前方是绵延的官道和无尽的山川,通向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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