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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着高无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白天说的三五年,那是最好的情况。
需得天天山参燕窝吊着,半点气不能生,半点累不能受,连风寒都不能染。
但凡有一样没做到,比如生场大气,或是得一场重感冒,那……”
“那便如何?” 高无庸的声音都绷紧了。
“那恐怕…… 时日无多。” 胡太医说完,别过脸去,不忍看他的表情。
“时日无多……”
高无庸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耳边 “嗡” 的一声,像是有闪电在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他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子,才勉强坐稳。
时日无多。
怎么会时日无多?
胡太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句不怕死的话,这病根本治不好,只能吊着。”
高无庸慢慢回过神,指尖冰凉。
他懂胡太医的难处。
帝王之命,重于泰山。
治不好公主,他们这些太医,确实难逃一死。
“胡太医放心。” 高无庸定了定神,沉声道,“公主的性子你也看到了,随和得很,不会迁怒于人。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药材、银子,我们都不缺。
只是公主不爱喝太苦的药,你方子尽量调得温和些。
往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能担待的,我都替你担待着。”
胡太医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一暖,连忙拱手:“多谢高总管体谅。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公主调养身子,能多延一日是一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高无庸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作了一揖,“公主的身子,就拜托太医了。”
“不敢当,不敢当。” 胡太医连忙回礼。
高无庸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驿站。
外面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油纸伞上,凉意在夜色里漫开。
高无庸没打伞,就这么一步步走在雨里,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胡太医那句话 ——“时日无多”。
他想起先帝去世之前,躺在床上有力无气的说道:“高无庸,待朕走后,你便跟着清梧一同去往江南,你们要好好的保护好她。”
先帝爷,奴才没用。
奴才没护住公主。
他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温热的液体一起滑落。
回到静园时,他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他没回自己的屋子,先绕去了齐嬷嬷的偏房。
齐嬷嬷正坐在灯下抹眼泪,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
高无庸接过帕子,随便擦了擦脸上的水,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把胡太医的话跟齐嬷嬷说了一遍。
齐嬷嬷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啊……” 她哽咽着,“格格小时候那么难都熬过来了,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她能平平安安一辈子。”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高无庸红着眼圈,声音却很稳,“嬷嬷,咱们得打起精神来。
公主还指着咱们呢。
从明天起,园子里的规矩再严一倍。
饮食要精细,作息要准时,谁也不许惹公主生气。
京里的消息,尤其是那些糟心事,一律不许传到公主耳朵里。
还有富察家那边,也得去封信,把情况说一声,让他们心里有数。”
齐嬷嬷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垮,咱们垮了,格格怎么办?”
两人在灯下又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把饮食、起居、出行、用药方方面面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各自散去。
夜已经深了。
清梧的寝阁里还亮着一盏灯。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封弘历的信,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云舒躺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梦里都在抽噎。
清梧放下信,轻轻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什么样。
这些年汤药一碗一碗地喝,身体却一年比一年差,冬天越来越怕冷,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
她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三五年,甚至…… 更短。
她倒不怕死。
只是放心不下云舒。
云舒还小,性子又直,没了她,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可怎么好?
所以她才写信回富察家,让他们查福尔泰。
福家虽然败了,但尔泰这孩子,她看着还行,稳重,有分寸,对云舒也有心。
若是能成,云舒将来也算有个依靠。
富察家在后面看着,也没人敢欺负她。
只是……
清梧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她的选择,是对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声声慢,声声寒。
寝阁里的灯火摇曳了一下,映着她清瘦的侧脸,晕开一片温柔又寂寥的光影。
......
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半月有余。
江南的秋意渐浓,静园里的桂花开过一茬,落了满地细碎的金蕊,风一吹就裹着淡香漫过院墙。
清梧的日子过得极静,每日寅末起身,由云舒陪着在廊下散步半刻,早膳后喝药,午后临半页帖,或是看两卷游记,太阳落山便歇下,作息比钟表还准。
五位太医按排班轮值,每日两人来请脉换方子,其余人在驿站待命。
药方调了三四次,人参、鹿茸、阿胶轮番用着,清梧的气色看着倒是好了些,至少不会动辄就头晕乏力,偶尔还能陪着云舒下两盘棋。
可底下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药力吊出来的虚象。
这日午后,胡太医轮值请完脉,背着药箱刚出寝阁,就被高无庸请到了偏厅。
“胡太医,公主这两日看着精神不错,是不是…… 有起色了?”
高无庸给茶盏添了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胡太医捧着茶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高总管,实不相瞒,这是药力托着的表象。
公主的五脏六腑都亏空太久了,就像一间四处漏风的屋子,如今只是用木板暂时钉住了漏风的地方,风小了看着安稳,可根基早就朽了。
但凡来场大风大雨,还是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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