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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晨雾总是散得慢,天刚蒙蒙亮,静园的寝阁里就飘起了淡淡的艾绒香。
清梧靠在迎枕上,左臂的衣袖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胳膊。
太医院派来的针灸医官正垂着眼,指尖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稳稳地扎进她腕间、肘弯的穴位里。
凉意在针尖刺入的瞬间漫开,随之而来的是酸胀感,顺着经脉一点点往里钻。
清梧指尖微微蜷了蜷,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眉眼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云舒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小手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银针,眉头皱得紧紧的。
每扎进去一根,她就跟着吸一口凉气,比被扎的人还紧张。
“额娘,疼吗?” 等医官停了手,她才凑过去,小声问。
清梧睁开眼,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疼,就是有点麻。”
怎么会不疼呢。
每天寅时一刻起床,先扎半个时辰的针,接着喝一大碗黑漆漆的汤药,早饭后还要再吃三颗蜜裹的丸药。
到了午后,又是一轮艾灸,晚上临睡还得再喝一碗安神的药。
一天下来,嘴里、鼻子里全是苦兮兮的药味,连梦里都是药香。
她其实很烦。
与其天天被针扎、被药灌,拖着一副残破的身子熬日子,倒不如少受点罪,舒舒服服过两年。
想吃什么就吃,想去哪儿就去,总比困在这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当易碎的瓷娃娃强。
可这话,她不敢说。
上次胡太医说破时日的时候,齐嬷嬷跪在地上哭成那样,云舒眼睛肿得像核桃,连素来稳重的高无庸都失了神。
她要是敢说 “不想治了”,这一园子的人,眼泪怕是能把静园淹了。
“公主,得再灸两炷香的时间。”
医官放好艾柱,恭恭敬敬地开口,“院判大人特意交代了,艾灸温阳固本,得坚持做,对您的身子大有裨益。”
“有劳了。” 清梧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艾绒慢慢燃烧起来,温热的气息裹着药香漫开,暖是暖的,可也闷得人心里发烦。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遍遍地熬,只盼着这半个时辰快点过去。
旁边的云舒怕她闷,特意翻了话本,小声给她念故事。
清梧听着女儿的声音,心里那点烦闷,又慢慢压了下去。
算了,受罪就受罪吧。
能多陪云舒一天,是一天。
好不容易熬到针灸结束,医官收了针,齐嬷嬷端着药走了进来。
黑漆漆的药汤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格格,温好了,喝吧。”
齐嬷嬷把碗递过来,眼里满是心疼,“奴婢给您备了蜜饯,喝完含一颗,就不苦了。”
清梧接过碗,没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一阵发紧。
她皱了皱眉,接过云舒递来的蜜饯含进嘴里,甜意慢慢散开,才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
“额娘真棒!” 云舒拍了拍手,像哄小孩子一样夸她。
清梧被她逗得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
正说着,高无庸在门外请示,说胡太医来了,想再请一次脉,调整一下药方。
清梧点了点头,示意请进来。
胡太医背着药箱进来,行礼之后便上前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他眉头微微蹙着,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公主这两日脉象稍稳了些。” 胡太医躬身回话,语气却没多少轻松,“只是底子还是太虚,药力走得慢。臣想着,再加两味药,固本培元,只是药味会更苦些……”
“无妨。” 清梧语气平淡,“该怎么调就怎么调,胡太医不必顾虑。”
胡太医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臣谢过公主体谅。”
开完方子,高无庸送胡太医出去。
走到廊下,高无庸才压低声音问:“胡太医,加了药之后,公主的身子…… 能好些吗?”
胡太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高总管,实话说,都是吊着罢了。
这些药,也就是让公主少受点罪,气色看着好些,想补回根本,不可能的。
京里院判大人还特意传了新方子过来,加了不少名贵药材,可也就是聊尽人事。”
高无庸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光又暗了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呢。
只是总抱着一丝念想,盼着奇迹出现。
“有劳太医费心了。” 高无庸拱了拱手,“药材那边你尽管开,库里有的是,缺什么就说,哪怕是去外地采买也行。只要能让公主舒服点,怎么都成。”
“我明白。” 胡太医点头,“臣一定尽力。”
两人都没再多说,彼此心里都清楚 ——
这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可只要清梧还在,他们就得打下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每天针药不断,清梧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被药香裹着的日子。
她性子淡,也不觉得难熬,每日看看书,教云舒写写字,偶尔天气好,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一天也就过去了。
这天午后,她正陪着云舒在池边喂鱼,就听见前院一阵喧闹,动静大得很。
紧接着,就见小厮连跑带颠地冲进来,脸上又是惊又是慌:
“公主!公主!京里又来人了!好多人!还有几十车东西,江苏巡抚和苏州织造都跟着来了,说是皇上派来的!”
清梧手里的鱼食顿了顿。
又来人了?
前阵子刚派了五位太医、送了上百车药材,这才过去半个多月,怎么又来?
云舒也愣住了,手里的鱼食都掉进了池子里:“又来?皇上到底想干什么啊?咱们这静园都快成驿站了。”
清梧没说话,眉头微微蹙起。
她是真的搞不懂弘历了。
十年不闻不问,偏偏见了一面之后,就接二连三地派人送东西,太医、药材、珠宝、绸缎,恨不得把整个太医院和内库都搬来江南。
若说是顾念兄妹情,未免太假了些。
当年先帝驾崩,她一路奔波到了江南,也没见这位皇兄过问过一次。
如今她都避世这么多年了,反倒突然热络起来。
若说有别的心思……
清梧不愿深想,只觉得心里发闷。
“走吧,去前院看看。” 她收回手,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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