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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情况越发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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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北京开始凉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用手指一抹,凉得刺手。秀兰把夏天的薄被子收了,换上厚棉被,棉被是去年弹过的,棉絮还软,盖在身上有股樟脑味。嘉明的学校通知加了午饭补贴,每人每顿多半个窝头,一碗菜汤。秀兰回来跟陈守业说的时候,语气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半个窝头哪够他吃。他昨天放学回来,把碗舔了。"

    "舔碗不算什么。我们小时候都是舔碗。"

    "那是你。我不想让我儿子舔碗。"

    陈守业没接话。他知道秀兰不是跟他生气,就是憋不住了。

    嘉明今年八岁,上二年级。个子比同龄人矮一点,瘦,但精神头还行。放学回来先做作业,作业做完了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有时候画一个大的,有时候画好几个小的套在一起,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就是画。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把窝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来。

    "爸,今天我们班王大军没来上学。他同桌说,他妈把他送回老家去了。"

    "送回老家干啥。"

    "说城里粮不够,老家多少还能从地里找点东西吃。红薯叶子、野菜什么的。"

    秀兰把筷子搁下。

    "王大军家里几口人。"

    "五个。他妈、他爸都在,还有个奶奶、一个妹妹。他爸在火柴厂上班。"

    吃完饭,秀梅洗碗,秀兰在灶间收拾。嘉明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铅笔是短的,只剩两寸多,捏在手里只露个尖。他写得很认真,每个字的横平竖直,写到"门"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勾得太大了,他用橡皮擦掉重新写,橡皮是旧的,擦不干净,纸上留了一块灰印子。

    陈守业坐在旁边看着他写,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一小片,黄的,小的那种野菊,不是种的,是去年秋天自己长出来的,今年又开了。花瓣细长,有点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蹲下来,看了看花根下面的土。土是干的,裂了缝。

    他又站起来,这十天里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去了东北辽宁和吉林的四个县,去了河北保定的五个粮站,还去了一趟山东临沂。放粮的量他控制着,一个县六七十吨,不多。多了容易出问题,少了不够吃,他在中间找了一条线。这条线他试了六次才找准,现在每个粮站放完,第二天盘存的人发现多了,但多出来的量刚好在"统计误差"和"突发事件"之间,不至于引发全国性调查。

    除了那几个倒卖粮食的。阜阳六个,广元八个,还有一个在山东德州碰上的。

    德州那个是往天津运的。一辆大卡车,不是马车,是卡车,上面装了整整一车皮粮食,至少三吨。开车的是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戴个鸭舌帽,嘴里叼着烟。车停在一个废弃的棉纺厂仓库门口,仓库里有人接应。

    他等到卸粮的人都进去了,连车带人一共七个,全收了。粮食搬回空间。车扔在仓库门口,钥匙还插在车上。

    他在驾驶室里搜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有五千块钱现金和一份粮食调拨单,调拨单上盖着德州市粮食局的公章。他把公章拍了个照片记在脑子里,把调拨单收进空间。现金没动,放在副驾驶座位上,风一吹,钱从座位上飞起来,撒了一地,在路灯下翻着花花绿绿的颜色。

    这三个案子加起来,已经清理了二十多个人。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个案子的共同点。都是利用职务之便,把国库存粮往黑市上倒。手法一样,造假损耗报账,实际粮食流出。买家也都是固定的几个,阜阳的是界首的南北货铺,广元的是成都那边的关系,德州这个暂时不清楚。

    还有一个共同点,这三批人都失踪了。家属报了案,但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人。派出所立了案,但线索太少,到现在没有进展。有几个地方的公安已经开始往"团伙携款潜逃"方向查了,这在某种程度上比查"被杀"更好。至少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秀梅端了盆热水出来,撩了撩头发。水是灶上烧的,不太烫,她把盆放在院里的大石头上面,卷起袖子,用肥皂洗手。肥皂是供销社发的,一块用了快两个月,只剩薄薄的一层,中间已经透了,能看见手掌的颜色。

    "你这趟去东北,明天走还是后天。"

    "后天。明天厂里有个会。李怀德说要讨论电热杯第二批次的事。"

    "电热杯做了多少了。"

    "第一批三千个,广州那边说卖的还行,新加坡那个姓黄的又加了一千个订单。第二批要做五千个。李怀德想年底之前把新款的电水壶也做出来,把发热盘放大,容量扩到一升。我跟他说时间来不及,他不听。"

    "他一直不听你的。"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要改模具,改一套模具至少半个月。我跟他说再等两个月,先把电热杯的第二批做完再说。他说两个月太长了,外销那边催得紧。"

    "那你怎么办。"

    "凉拌。明天开会的时候我把模具图纸带上,当场画给他看。他看不懂技术参数,但他看得懂数字。数字告诉他改模具要多少天,多少钱,多少料。就够了。"

    秀梅洗完手,把手在水盆里甩了两下,水珠溅出来,落在石板上,马上干了。秋天的天干,水蒸发得快。她拿着湿毛巾擦了擦脸。毛巾是旧的,边上毛了,但洗得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她手上刚刚残留的那种碱水的味道。

    "东北冷。多穿件毛衣。"

    "知道。"

    "带个搪瓷缸。那边的水硬,别喝生水。"

    "知道。"

    陈守业关了灯。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陈守业从东北回来是十月初。

    他带回来一个麻袋,装得很沉,扛在肩上走到了沙井胡同门口。路过邻居大刘家门口的时候,大刘的媳妇正在院子里生煤炉子,炉子不着,捅了好几下,烟把她熏得直咳嗽。她抬起头看见陈守业扛着麻袋,眼睛往袋子上瞟了一眼,没问,咳嗽了两声,低头继续捅炉子。

    晚饭做的是棒子面贴饼子,贴在铁锅的锅边上,锅底是猪肉白菜粉条汤。饼子烙得有点焦,焦边脆,用手掰的时候嘭的一声,脆响。嘉明吃了两个,把盘子上的饼子渣子也用手指头蘸了吃了。

    饭后,秀兰把碗洗了,秀梅擦灶台。陈守业坐在灶间门口,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了几片枯的,在风里抖。

    傻柱翻墙过来了。

    他从胡同口绕到后院,踩着矮墙爬进来,跳下来的时候踩在了几个干石榴叶上,踩得嘎吱响。他冲陈守业咧了一下嘴,进了屋。

    秀梅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两手捧着,没喝,就捂着。

    "守业,我食堂出了个事。"

    "啥事。"

    "今天下午,后勤处有个人来,说下个月食堂要再减一成供应。不是减大锅饭的量,是减原料。"傻柱把搪瓷缸放在桌上,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一成是多少,两千斤粮一成,就是两百斤。一个月少两百斤,咱们厂六百个工人,一人少了三两多,本来一天就三顿,一顿就那么点,再少三两,你说够不够用。"

    "上头说减就减了。"

    "上头说啥,下头咋说,你还不知道。"傻柱扯了扯嘴角,"厂里那帮人,多一点少一点,他们自己有路子。真省下来的,就是工人。我他娘的一个厨子,该怎么对工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你说我能不急嘛。"

    陈守业没说话。

    傻柱抬头看他一眼,把嘴里要说的话收了回去。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凉了,他也没皱眉,喝完把缸放回去。

    "守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上个礼拜我去送饭,经过后勤处,听见老周在打电话,说'这个月粮食定量的事,别让厂里那边知道太多,多留点空间'。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一寻思,他要留空间干啥。"

    "空间是给他自己的。"

    "就这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风把石榴树剩下的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了,叶子在地上打了个转,停住。

    "傻柱,这件事你别管。"

    "不管怎么行。"

    "你管不了。你要是举报,老周有来有往,第一个倒霉的是你。"陈守业从灶间门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做个好厨子,把该做的做好,其他的不是你操心的事。"

    傻柱听了这话,低着头,用拇指指甲在搪瓷缸的缸沿上划了几下,划出一圈浅浅的白痕。

    傻柱走的时候,秀梅追出来,塞给他一个棒子面饼子,用旧报纸包的,包得不太整齐,油渗出来印了一块。傻柱接过来,捏了捏,没说谢,把饼子揣进棉袄内兜里,翻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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