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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看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以及那口焦黄的牙。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一贫道长。”
陈立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脑子里。
旁边的马东却等不了了。
他往前抢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那老道的面前,声音都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急切。
“道长,我不管你叫什么,我就问你,这病,能治吗?”
马东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就是你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弄掉?”
一贫道长像是没听见马东的话,他那双浑浊的、没有焦距的眼睛,始终“看”着陈立的方向。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又咧开了,笑得比刚才还难看。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陈立点了点头。
“是。”
“这池子,也是你的?”一贫道长用手里的竹竿,往池塘的方向点了点。
“是。”陈立的回答还是一个字。
一贫道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那干瘪的嘴唇上下动了动。
“这麻烦,是因这池子而起。”
“解铃,也还须系铃人。”
他说得神神叨叨,马东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更急了。
“道长,你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句明白话?”
一贫道长终于把头转向了马东,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又干又瘦,五根手指像五根枯树枝,就那么在马东面前晃了晃。
“什么意思?五百块?五万?”马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一贫道长摇了摇头,然后用那只枯瘦的手,指向了院子中央那个小池塘。
池塘里,莲叶田田,几朵莲花开得正盛,每一片花瓣都像玉石雕成,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治病可以。”
一贫道长的声音嘶哑,像破锣在响。
“诊金,得给够。”
“这池子里的莲花,我要一半。”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手再次搭在了腰间。
马东先是愣住了三秒钟。
然后,一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你他妈说什么!”
马东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一贫道长的脸上了。
“你个老骗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们整个山谷的命根子!你张嘴就要一半?你怎么不去抢!”
这池子里的莲花,是神农花露的源头,是整个靠山村计划的核心。
别说一半,就是摘一片叶子,马东都得心疼死。
现在这个来路不明的瞎眼老道,一开口就要一半,这跟直接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来治病的,你是来讹钱的!”马E东气得浑身发抖,撸起袖子就想把这老骗子丢出去。
一贫道长对马东的咆哮充耳不闻。
他甚至还掏了掏耳朵,一副嫌马东太吵的样子。
他依旧“看”着陈立,等着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发话。
“马东。”
陈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马东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东回头,一脸的不甘和委屈。
“陈先生,他……”
陈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看着一贫道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以。”
一个词,两个字。
马东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正的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
一贫道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外的表情。
他那浑浊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仿佛想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模样。
陈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池塘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只要你能治好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池莲花,全给你都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给?
陈先生疯了吗?
这要是给了,以后怎么办?整个基地的核心都没了!
一贫道长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发出一声干笑。
“呵呵……好,好一个全给我都行。”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
“你这个主人,倒是有趣。”
他深深地“看”了陈立一眼,然后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既然主人家这么爽快,我这个要饭的也不能小气了。”
“走吧。”
他冲着马东的方向偏了偏头。
“带我去看病人。”
马东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不解中,听到吩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立。
陈立冲他点了点头。
马东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憋着一万个疑问,但还是咬着牙,在前面带路。
“道长,这边请。”
从后院出去,绕过正在施工的山路,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后山那片被严密隔离的区域。
这里搭着几个军用帐篷,外面围着一圈铁丝网,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看到周正和马东带着一个瞎眼道士过来,站岗的士兵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马东没解释,直接领着人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帐篷。
帐篷里,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腐败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两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工人。
他们的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黑斑,整个人像是被墨汁浸泡过一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贫道长一走进帐篷,就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靠近病床,而是站在门口,鼻子用力地抽动着,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
马东和周正都紧张地看着他。
陈立也跟着走了进来,他站在帐篷的角落,目光落在两个工人的身上,看不出情绪。
一贫道长绕着两个病床,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他的布鞋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走完一圈,一贫道长从他那件满是油污的道袍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木质的盘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中间的磁针却异常光亮。
他单手托着罗盘,另一只手在上面飞快地掐算着什么,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蚊子在叫,听不清一个完整的字。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罗盘中央那根光亮的磁针,开始疯狂地旋转起来,像一个失控的陀螺,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马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绝对不正常。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那疯转的磁针,突然“啪”的一声停了下来。
它没有指向任何一个病人。
而是直挺挺地指向了帐篷外,东南方的某个方向。
一贫道长盯着罗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回了怀里。
“道长,怎么样?”马东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一贫道长摇了摇头。
他那张老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这不是病。”
“不是病是什么?”马东急得跳脚,“人都快死了,你说不是病?”
一贫道长转过身,用他那双瞎眼“望”着帐篷外的东南方向。
“是咒。”
“咒?”
马东和周正同时愣住了。
这个字,他们只在电影和小说里见过。
“一种邪咒。”一贫道长嘶哑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专门吸食活人的阳气,剥夺生机。”
他指了指床上的工人。
“这山谷里的生机太旺盛,就像黑夜里的火把,把这东西给引来了。”
“你们之前给他们喝的药,蕴含的生机之力太庞大,普通人喝了能起死回生。”
“可对中了咒的人来说,那不是救命药,是催命符。等于是把一锅热油浇在了火上,让这邪咒瞬间壮大,加速了他们的死亡。”
这番话,和之前周文博士的结论,竟然不谋而合。
马东听得脊背发凉。
“那……那这咒是哪来的?”
一贫道长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在背后搞鬼。”
马东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下。
“人祸?是谁干的?”
一贫道长转过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重新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
“刚才的诊金,只是看病的价钱。”
“要找出是谁在背后下咒,那可得……另外再算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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