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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西之地，山川形胜，透着股极致的苍凉与雄浑。
一条被岁月与车轮碾出深深辙痕的官道，依偎着天山山脉的余脉，蜿蜒伸向朔西深处。
以这条官道为界，天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卷。
天山一侧，雪峰巍峨，直插云霄。那无穷无尽的山脉宛若一条条沉睡的银龙，自李恪眼前向后延伸，直至隐没于苍茫云海之间。正值初春，冰雪初融，山巅积雪化作飞瀑倾泻而下，宛若悬挂于绝壁之上的玉带，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寒光。这天山胜景，宛若人间仙境，却又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李恪驻足凝望，心中生出几分惊艳。
眼前一座圆柱形山峰宛若擎天巨柱直插九霄，不知云雾之上更有几重天？其后一山如利剑劈空，四面皆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半山腰上青松傲雪，远观如同巨匠雕琢的山石盆景，俊秀中透着孤傲。更有许多形似走兽的山峰，在风雪侵蚀下栩栩如生，或如苍狼仰啸，或如猎豹蓄势，或如巨象沉稳。千奇百怪，引人遐思。
或许在远古之时，此地曾是巨兽横行的荒原，后经天地大变，那些远古凶兽被极寒封印，化作化石耸立于此，方才有了今日朔西的天山山脉。
舒雨琪见李恪看得入神，轻声开口：“王爷，这天山景色虽壮丽，令人神往，但内里却是一片绝地。山中常有吞噬活人的暴风雪，亦有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更有雪豹、狼群等猛兽出没。若无雪地生存之经验，入内者十死无生。更何况，山中还有食人的神龙与杀人不眨眼的异族。”
李恪闻言，不禁唏嘘道：“舒雨琪，即便天山如此凶险，你们苏家戍堡依然要在此扎根求生，可见朔西天山之外的凶险，远甚于山中猛兽。”
“这世间，往往是人比山中风雪猛兽、异族更为可怕。”
舒雨琪深深看了李恪一眼，叹道：“王爷慧眼如炬，见微知著。”
李恪淡淡一笑，转头望向官道另一侧。
与冰雪覆盖的天山截然相反，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色戈壁。寸草不生，唯有乱石、粗砂与黄泥，狂风卷起时，黄沙漫天，透着极致的死寂。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尽头，天地又奇迹般地恢复了生机。一片片绿洲点缀于黄沙之中，胡杨林与清澈溪流交织，宛若镶嵌在荒漠中的翡翠。
这死寂戈壁与盎然绿洲并存，乃是苍茫大地上一处极为怪异的点缀。
李恪开口问道：“舒雨琪，这片黄土地周围，既有天山融水形成的溪流经过，水源本该充足，为何还会如此干旱缺水，寸草不生？”
这在朔西的舆图上并无记载。
舒雨琪摇头道：“多年前曾有西域的智者研究此地，掘地三丈后，发现地下皆是一种黑色的黏稠之物，当地人称之为‘石漆’。此物气味刺鼻，遇火即燃，且毒性极大，渗入土中便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故而此地被视为不祥之地，无人敢近。”
李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西域的智者虽能识得此物，却终究受限于见闻，只知其害，不知其利。
黑色的黏稠石头？遇火即燃？
那绝非什么不祥之物，而是珍贵至极的“猛火油”与“石漆”！
在朔西这种苦寒之地，此物不仅是冬日取暖的无上宝材，更是将来打造“猛火油柜”、守城御敌的绝世战略物资！
朔西，果然是块宝地！想必那天山深处，矿藏资源更为丰富。
舒雨琪似是随口一问：“王爷既然知晓，定是认得那黑色石头是何物吧？”
李恪有些意外：“本王为何会知晓？”
舒雨琪正色道：“因为王爷拥有圣人之资。”
“呵呵呵……”李恪淡淡一笑，“只要你苏家戍堡肯入我朔西王府，本王便告诉你。”
舒雨琪英气一笑：“王爷，那就等将来再告知吧。”
忽然，董元良打马上前，虎目紧盯官道前方的一片胡杨林，沉声道：“王爷，尖兵来报，前方有人窥探，人数不少。”
舒雨琪顺着董元良的目光望去，分析道：“这一路的汉人屯田之地接到我的传讯，应该不会大规模出动。应当是草原上的突厥游骑，或是从葱岭以西过来的粟特雇佣兵。他们或许是在评估朔西王府的实力，看是否能杀了王爷，劫了车队。”
李恪也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胡杨林与黄沙交界处，确有许多头裹缠头、身穿皮甲之人，手持兵刃，探头探脑。
这时，孔回的声音在李恪耳畔响起：“王爷，是否先动手？”
舒雨琪曾在战场上见过孔回的神出鬼没，对此并不惊讶。
李恪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初来乍到，静观其变。”
“程烈，传令下去，做好战斗准备。”
“是！”程烈领命而去。
一瞬间，朔西战士那原本哀伤的眼中，爆射出求战之光。
谁来，便杀谁！这一次，手绝不会抖！
舒雨琪看着官道边那些已露行迹的异族游骑，喃喃道：“但愿他们放聪明些，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话未说完，她嘴角便露出一丝微笑。她深知朔西王府的战力，绝非这些草原部落可以抗衡。
“朔”字战旗，在戈壁狂风中猎猎作响。
胡杨林里，一群群高鼻深目、胡须浓密、肤色偏白的游骑，盯着车队里的粮食，眼中满是贪婪。但他们尚未轻举妄动，仍在等待号令。
一棵粗壮的胡杨树上，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身穿皮甲，头裹厚厚缠头，脸上抹着防风沙的油脂，一脸凶狠地问道：“阿依娜，苏家戍堡舒雨琪带来的车队，究竟是何来路？”
大汉说的是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大唐官话。
一个同样高鼻深目的女子摇了摇头。她头裹丝巾，身着紧身皮袍，勾勒出丰满身段，腰间挂着一把弯刀，两条修长的腿裹在皮裤里，举手投足间透着股野性风情。
络腮胡大汉吞了口唾沫，心中暗叹一声好看。但瞥见女子腰间那把饮过无数人血的弯刀，便强行熄灭了某些念头。
缠头女子阿依娜开口，声音沙哑：“不认识。看旗号，应该是往返朔西与甘州的商队。不过，他们车队中有一杆‘朔’字旗，不知是何意？巴图尔，你可知道？”
络腮胡大汉巴图尔也不知情：“不管了！阿依娜，你看这车队满载粮食，若我没猜错，这是来朔西贩粮的商队，或是路过朔西，去吐蕃、大食及西域诸国贩粮的商队。若将他们杀光，劫了粮食，够我们部落吃上十年！”
阿依娜眼中也满是贪婪：“巴图尔，有舒雨琪那个汉女在，你能胜过她吗？”
“桀桀桀……”巴图尔狞笑道，“你是小看我吗？待我抓了舒雨琪那个汉女，晚上便让你在帐篷里听听她的叫声，届时便知老子的厉害！”
阿依娜媚眼一荡：“好，我等你得胜归来。”
巴图尔跳下胡杨树，大吼道：“儿郎们，杀出去！高过车轮的男人全部杀光，女人留下取乐！”
“杀！”
巴图尔率领众人冲出胡杨林，截住了朔西王府车队。
上百名异族游骑个个高鼻深目，身材高大，满脸狰狞地吼道：“杀男人，抢舒雨琪，抢女人！识相的男人直接自尽，莫要我们动手！女人卸下甲胄，自行跪伏于地，否则统统没命！”
巴图尔立于阵前，身上致果校尉境的真气波动散发而出，满脸狂妄，嚣张无比。
李恪眼皮一抬，冷冷道：“舒雨琪，看来这些异族也是你的死敌。”
舒雨琪点头：“是草原上的突厥游骑，还有从葱岭以西过来的粟特雇佣兵。他们以苍狼为图腾，自认苍狼后人，男人好战，女人狡黠如狐，在天山山脉中人数上万，实力强横，极为难缠。他们向来滥杀汉人，是我舒雨琪的死敌。”
李恪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崔明月带着崔英男出现在李恪身后。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露出惊惶之色，反而神色从容，目光扫过前方那些面目狰狞的异族游骑，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王爷，这群人不过是天山脚下逐利而生的野狼，见血便疯，闻腥则狂。崔府的情报早已查明，这伙突厥残部与粟特流寇世代盘踞于此，以劫掠汉人为生，甚至有用汉人颅骨作酒器的恶习，实乃我大唐边患之毒瘤。”
她微微侧首，看向李恪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坚定：“明月虽为女子，却也知华夷之辨、家国之义。今日他们既然敢将屠刀伸向王爷的车队，便是自绝于大唐王化。王爷若欲在此立威，明月愿为前驱，以正视听。”
李恪温柔一笑：“我知道了。明月这番话，格局宏大，深明大义，想来是对这些异族恨极了。你的心意，与本王相同。”
他打马向前，嘴角勾起一丝调侃之色：“是草原上的好汉吗？”
“哈哈哈……”巴图尔一脸色相地盯着崔明月，“这小娘子比阿依娜还美，我要了！”
随即他凶狠喝道：“小子，你既然知道老子是谁，还不乖乖下马受死！”
李恪眼皮一抬：“那你可知我是谁？”
巴图尔摇头：“你马上就是老子的刀下亡魂，老子需要知道你是谁吗？”
李恪笑得很冷：“需要。记住，我叫李恪，是灭你突厥游骑之人！”
巴图尔大怒：“老子还是秋天呢！找死！儿郎们，杀过去！那个好看的小娘子是老子的，不要杀错了！冲！杀！”
突厥游骑与粟特雇佣兵当即发动了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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