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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坡上,暴雪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片坡地照得一片银白。
林珝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眯着眼打量下方的沟底。
中军营的弟兄们已经在两侧坡顶上埋伏妥当,三十来号人分散藏在乱石和灌木丛后面,白色的披风往身上一裹,跟雪地融为一体。
“这边的绊马索再往左挪三尺,对,卡在那两道石棱子中间。”
林珝压低声音,用手指点着坡下一个隘口,有条不紊地发布任务。
两个中军营的汉子立刻猫着腰摸下去,把浸了桐油的粗麻绳重新固定。
曹军蹲在他旁边,看着林珝把每个陷阱的触发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咂了咂嘴,
“你这布置得也忒细了,连乌勒人往哪儿躲都替他们想好了。”
林珝说,“要得就是他们没地方躲,这仗才好打。”
曹军咧了咧嘴,心里却对这位新姑爷又服了一层。
上次在松林坡输在他手里,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始终没想明白那些花样百出的陷阱是怎么设计出来的。
现在亲眼看着林珝布置伏击圈,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把地形用到极致。
这家伙,果然是个指挥天才。
正想着,瘦猴从后面的乱石堆里钻出来,脸上带着一丝警惕。
随后凑到林珝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林珝则回头往山脊上瞥了一眼。
月光下,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自以为藏得很隐蔽。
“头儿,这帮人一直跟着我们,一看就是想跟捡便宜。”瘦猴的语气带着不屑,更多的确实恼怒。
这些狗皮膏药,正面作战的能力也就那样,可说到抢功劳,却个个都是好手!
“无所谓!”
林珝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他们去吧。”
侯三那点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无非是想等前哨营和中军营打完了,再跳出来捡便宜。
可惜这位侯副头领大概忘了,这次面对的绝地一般的敌人,躲在后面的人未必就是最安全的。
林珝把这点小事抛到脑后,继续检查埋伏圈的每一个细节。
滚石的藤绳已经全部重新绑过了,确保一刀就能砍断。
弓箭手藏身的石缝用枯草塞住了缝隙,就连撤退路线上也提前清出了一条暗径,方便随时撤离。
等一切都布置妥当,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山沟里打着旋,吹得人脸上生疼。
林珝趴在高处的一块鹰嘴岩后面,把羊皮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一动不动地盯着北边的沟口。
身后的坡地上,三十几个中军营的汉子同样屏息凝神,偌大的乱石坡上静得只剩下风声。
快到子时的时候,北边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极细微的马蹄声,被山风裹挟着时断时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栩竖起耳朵,和其他人飞快交换眼神,
“准备,他们来了!”
山谷中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还有押运兵们叽里呱啦的乌勒语交谈声。
瘦猴从侧翼摸过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头儿,他们果然又来了!而且这次的车队比昨晚还多,我数了一下,光马车就有小二十辆!”
这么多?
林珝被震惊得够呛,继续眯着眼盯着沟口的方向。
月光下,打头的斥候已经进入了视野,三骑轻装,照例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
他们身后的车队比昨晚长了一截,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沟口拐进来,车上的麻布盖得严严实实,但从车轮碾过冻土留下的深深辙印来看,每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二十辆车。
林珝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两遍,脸上却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反倒把眉头却越皱越紧。
区区一个两三百人的前哨大营,根本用不了这么多辎重。
除非前面不止一个大营。
除非这条补给线要供应的,是一支规模远超预期的部队。
这个念头在林珝脑子里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的曹军已经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人已经进埋伏圈了,要不要动手?”
林珝把思绪拉回来,目光扫过沟底的乌勒车队。
打头的斥候已经穿过了绊马索的位置,第一辆马车正好走到隘口下方,车夫正挥着鞭子催促马匹加速,浑然不觉头顶的乱石堆里藏着几十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天赐良机。
林珝顾不上再想,猛吸一口气,右手缓缓举过头顶。
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行动!”
刷!
刀光一闪,砍断了固定的套索。
三颗滚石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同时从崖壁上翻落。
第一颗砸在车队正前方,将打头那辆马车的辕马砸得骨断筋折。
马匹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瘫倒在地,整辆马车横着翻倒,把窄窄的沟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第二颗滚石从另一侧坡顶落下,精准地砸在车队末尾的马车旁边,溅起的碎石将赶车的车夫从座位上掀翻下去。
第三颗紧随其后,把中间一辆马车上的麻布砸得撕裂开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弯刀和矛头。
“放箭!”
林珝一声令下,埋伏在乱石缝里的弓箭手同时松弦。
十几支弩矢从两侧坡顶交叉射下,乌勒押运兵还没从滚石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就有四五个人应声倒地。
“哈哈,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曹军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扯掉身上的伪装,抡着宽背大刀从藏身处一跃而起,
“不怕死的,都跟老子冲!”
“是!”三十个中军营的精锐集体行动,分别从乱石堆后面杀出来,喊杀声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敌袭、敌袭……”
乌勒押运兵到底是训练有素的骑兵,短暂的混乱之后,同样反应过来。
一个头戴铁盔的军官模样的乌勒人翻身下马,用乌勒语厉声指挥着,幸存的押运兵们迅速缩到马车后面,用车身当掩体开始还击。
刀光和剑影在月光下交错飞舞,金属碰撞声夹杂着惨叫,此起彼伏。
林珝没有跟着冲锋,他依旧蹲在高处的鹰嘴岩后面,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战场。
中军营的冲锋势头很猛,好似一支利箭,轻松撕开了乌勒人的防线。
但乌勒人也不傻,迅速调整队形,那几辆侧翻的马车反而成了他们的掩体。
曹军的人马打得热闹,但一时半会儿撕不开缺口。
“瘦猴!”林珝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在!”
“带两个弟兄,从左边的暗径绕到他们背后,把躲在马车后面的盾刀手解决掉。”
“明白!”
瘦猴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身手利索的弟兄立刻跟上,猫着腰钻进林珝提前清出来的暗径。
正面战场上,曹军已经和一个乌勒兵交上了手。
他的宽背大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去,那乌勒兵举刀格挡,却连人带刀被劈得踉跄了好几步。
曹军跟上去又是一刀,刀背砸在对方肩胛骨上,骨头碎裂声响彻耳膜。
“找死!”
对面的乌勒军官同样持刀冲上来,随手砍翻曹军的一名手下,发出狰狞的爆喊。
“来得好!”
曹军擦掉脸上血污,正要迎上去解决。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袭来,箭光抢在曹军前面,笔直插向乌勒军官的头颅。
改良后的弩矢穿透力惊人,竟一举将坚硬的头骨刺个对穿!
乌勒军官一声没吭,仰天栽倒。
残血混合脑浆飞溅,差点飙到曹军脸上。
“握草!”
他吓了一跳,猛回头,看见林栩正趴在高处,聚精会神地端着弩机,对着下方的乌勒兵挨个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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