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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昏黄,一室无声。
岳大鹏没有答话。
他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周起面前。
“大人。”
“这赏,俺没脸领。”
周起眉头动了动,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这一趟差事,折了咱巡防营十几个老斥候。”
岳大鹏的声音发哑,“石喉塞里突围,是乔雀、张腾,还有老林,仨人换上了先生的青衫,拿命把百十号铁骑引开,才给俺们豁开一条道。”
“到了边境谷口,老林摔断了腿,跪在地上,一个人,五把连弩,替俺们断了追兵的路!”
岳大鹏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俺带得不好!怪俺功夫太稀松!”
“俺要有大人一半的能耐,区区几百铁骊守军,何至于使这等窝囊法子逃命。”
“早一刀一个,把他石头城给踏平了!”
周起原是揣着满腔得意的。
这一趟,室韦倒戈,天狼受挫,在他眼里,是一盘大棋上,落对了的一子。
可这一子落下去,底下垫着的,又是十几条人命。
他俯下身,把岳大鹏从地上托了起来。
“不窝囊。”
周起注视着他,“你没逞匹夫之勇,能窥出了敌人破绽,带着弟兄们,从死围里钻了出来。”
“老林他们,没有白死。”
“大鹏,这就是沙场。”
周起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说,这世上,可有一个人,一把刀,就能破一座城的将军?”
岳大鹏一怔,摇了摇头。
“没有。”周起替他答了,
“咱们今日能站在这儿喘气,是踩着前头倒下弟兄的肩膀,才站住的。”
“你没忘了自己是个百户,是领着军务出去的。”
周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懂得取舍。这一条,比一身好功夫,金贵得多。”
“大宁军中,多少一身好本事的将军,却只知道扯着嗓子喊冲,那不是本事。”
“老林他们,是信你。”周起一字一顿,
“他们信,只要你活着回来,这笔血债,迟早有人替他们去讨。”
“功夫不济,可以练。”
“可你这副惜兵的心肠,是练不出来的。”
“这口恶气,你先给我咽到肚子里。”
“回去,把你那一哨新兵,操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强兵。”
“等到来日,我命你统兵,踏破铁骊国都那一天。”
周起盯着他,“铁骊国主的脑袋,你亲手去取,回来祭奠老林,祭奠死在铁骊的每一个弟兄!”
“是!大人!”
岳大鹏一抹脸,一身的颓气,一扫而空。
“俺不丧气了!”
他梗起脖子,“俺明日就去操练!此仇不报,俺岳大鹏,誓不为人!”
话刚说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躬下身去。
“大人,俺还有一桩私情,想求您。”
“老林有个半大小子,在云州。”
岳大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俺想……把这几个弟兄留下的孤儿,都接来苍牙堡。俺养。”
周起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好。”
“不光老林的。”
周起负起手,缓缓道,“你派人回云州,把咱巡防营历年阵亡将士的遗孤,一个不落,都接到苍牙堡来。”
岳大鹏一愣,没料到自己张口讨一个,大人开口,便是这么大的手笔。
“还有。”
周起转向一旁始终没出声的陈醉,“此事,由陈先生与你一道经办。在苍牙堡里,给我起一座学宫,专收边军将士的遗孤。”
“请北境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兵法韬略。营里弓马最好的老卒,教他们骑射武艺。”
“先前你从听风寨带回的那些娃娃,也一并安置进去。”
周起顿了顿,声音放重了几分。
“吃穿用度,一应开销,从我私库里出。”
“要让这些孩子打小就明白,他们的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陈醉拱手应下。
岳大鹏的眼眶,又热了。
他重重一抱拳。
“是!谢大人!”
“下去歇着吧。”周起摆了摆手,“连日奔波,乏了。”
岳大鹏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去远。
节堂里,重又静了下来。
陈醉望着阖上的门,没有立刻退出去。
建学宫养孤儿,这笔账,岳大鹏算的是义,周起算的是情,陈醉算的却是人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知道从今往后,苍牙堡每一个老卒上阵之前都会多一份底气:自己就算身死,孩子也有人养、有人教。
这份底气,比多少赏银都值钱。
大人这一手,是把将帅的根基从“勇”字挪到了“仁”字上。
仁者未必无敌,但仁者,有人愿意替他死。
陈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另外,此行在石喉塞,在下还撞见了一个奇人。”
周起回过身。“哦?”
“是个铁骊石匠。”
“这人一门心思扑在炮仗上头,要拿炮仗去开山采石。听当地百姓说,他痴迷此道,已有十来年,铁骊人都拿他当异类,唤作‘石聋子’。”
“此番咱们能从石喉塞脱身,也多亏了他。”
陈醉顿了顿,“是大鹏从他院里,顺了一枚竹筒炮仗,崩开了泄水沟口的铁条,咱们才逃得出去。在下看,此人于大人,是个有大用的。”
“只是,此番脱逃仓促,实无机缘将其一并带出。”
周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与我细细说。这人,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陈醉便把在石喉塞看到的,听来的,一字不落,都说与了周起。
周起听罢,在堂中踱了两步。
“想不到。铁骊这般穷山恶水,竟也生得出这样的人物。这个人,我要定了。无论使什么法子,都得给我接回来。”
“只是大人。”陈醉微微皱眉,
“咱们这一走,铁骊人定会查到他的头上,这石聋子,怕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不过,他有个徒弟,似在铁骊军里有些地位。有这一层,性命,当还保得住。”
“保得住最好。”周起的语气没半分松动,
“保不住,也得给我抢回来。这样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话说到这儿,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不对。”
“铁骊与韩岳结的那点旧怨,我信。可单凭这点旧怨,他们犯得着,对你们这一行,下这等死手么?”
周起看着陈醉,“杀使,是要结下死仇的。他们图什么?”
陈醉眼神一动,没有立时接话。
周起转过身,走到墙边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石喉塞那一点,缓缓往西边移去。
“你说,他们大批兵马,往西调。”
周起的目光,钉在舆图上,“铁骊的西面和西北,是天狼的牧场。两家如今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断不会自相残杀。东面的兵往西去,便只剩一处了。他们不是要去西面,是由西向往南。”
他的指尖,重重落下。
“渤凉。”
“大人明鉴。”陈醉快走两步,凑到舆图前,
“阿勒坦兵败之后,在四处找补亏空!”
“他向室韦伸手要马要粮。”周起点了点头,接口道,
“那铁骊的兵马往西压,图的,就是渤凉的铁。”
“正是。”陈醉一字一句,“所以铁骊才禁了室韦商队西行,把咱们困在石喉塞。他们怕的,就是咱们撞破这桩西进的行迹。咱们这一趟,是无意间,踩到了他们的尾巴。”
周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
“来人!”
周起大步往堂外走。
“需尽快遣人,告知慕容国主。叫他,早做防备!”
……
石喉塞,监牢。
牢里阴湿,火把照着湿漉漉的石壁。
一间石牢里,关着几名巡防营的军士。
是出城时,被铁骊人砍断马腿、活捉下来的几个。
他们个个被打得浑身是伤。
可一个个把牙关咬得紧紧的,没一个吭声叫疼。
隔着一道石墙,另一间牢房里。
石喉塞的城主,坐在一条石凳上。
他面前,石聋子被一根绳子吊着,双脚离地。
一个铁骊牢头,抡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
“啪!”
鞭子又是一记。
石聋子的胸膛上,登时绽开一道新的血痕。
老头子披头散发,垂着脑袋,身子随着鞭子一荡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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