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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种后第三十七天。
日头毒辣,第一块地的粟米已经全面抽穗,青绿色的穗头在热风里微微发颤,第二块地的追肥昨天刚做完。
后院地窖里的粮已经连夜搬空,全部分散埋进了后山枯井底下的暗洞里。
鹿角拒马加固了第二排,尖锐的木刺直指村外土路。
下午未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荒村的宁静。
叶青禾直起腰。
北面哨楼上,一股浓烈的红烟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不是演习,是红烟。
“停活。”叶青禾扔下水瓢,大声喊道。
地里的所有人瞬间僵住。
这几天的操练成了肌肉记忆,钱二一把捞起锄头,王婶拽着刘七,所有人默不作声地往院子里撤。
叶青禾走到篱笆后,目光穿过壕沟和鹿角,盯住北边的土路。
地面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子在土路上跳跃。
很快,土路尽头卷起一阵黄尘。
三十多匹高头大马,五六十个汉子,手里提着刀,马鞍上挂着弓。马蹄声碎杂沉重,直逼村口。
马队在距离壕沟十步远的地方勒停。
领头的汉子生得极壮,黑红脸膛,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正是叶青禾在青峰镇远远见过的铁掌马队头领。
黑虎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阵势。
一条半人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沟后是两排削尖的鹿角拒马,把进村的路堵得死死的;再往后,是半人高的木篱笆。
他撇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还有点意思。”
他把刀往马鞍上一拍,冲着村子里喊了一嗓子,声如洪钟。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铁掌马队的黑虎,路过借粮。识相的把粮拿出来,不伤人!”
村里无人应答。
钱二握着锄头的手抖得像筛糠,王婶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叶青禾站在篱笆正中央,,隔着缝隙,直视马背上的黑虎。
“借粮可以。”她开口,声音平稳。
“拿东西换。”
黑虎愣住了。
他带着弟兄们从北边退下来,一路抢了十几个村子,听过求饶的,听过哭喊的,也遇过拼命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拿东西换”。
黑虎仰起头,大笑出声,笑声里透着戾气。
“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谈换?”
“知道。”叶青禾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北边退下来的溃军。你的人前天在青峰镇买空了半边粮铺,往南去了。”
黑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住叶青禾,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他的行踪,他派去镇上买粮的人手,居然被一个荒村里的流民摸得一清二楚。
叶青禾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往下说,语速不急不缓。
“你五六十号人,三十多匹马,人吃马嚼,每天消耗极大,我能理解你需要粮。”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破败院落。
“但你看看这个村子。十八个人,三亩地,篱笆是木头的,房子是塌的。你抢了我们,能抢到多少?够你五六十号人吃一天,还是两天?”
黑虎没接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拨马凑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眼窝深陷,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篱笆后面扫视,似乎在极力主张直接冲杀。
黑虎听着,目光越过叶青禾,扫向她身后。
他看到了韩五。
韩五没有躲在屋里,他站在叶青禾身后半步的位置,左腿微曲,重心下沉,右手稳稳按在腰间的破柴刀柄上。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地看着黑虎。
黑虎是行伍出身,只看了一眼,他就明白了。
那个站姿,那个随时能拔刀发力的姿态,还有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见过大阵仗的老兵才有的气场。
打有准备的村子,哪怕只有一个人会打仗,都可能折进去两三个弟兄。
为了几十斤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粮,死几个人。
黑虎在心里飞快地算盘着。
“你那边站着的,当过兵?”黑虎扬起下巴,冲韩五喊。
韩五依旧没出声,只是下巴微抬,算是回应。
黑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叶青禾算准了火候,抛出筹码。
“黑虎大哥,你路过借粮,我不是不给。”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粗布条。
“我这里有些炮制好的草药,镇上孙掌柜的药铺收。我把草药和条子给你,你去镇上换粮。换出来的,绝对比你在这破村子里抢到的多。”
黑虎盯着那张布条,没说话。
瘦高个子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哥,别听这娘们忽悠!直接平了这破地方,我不信他们没藏粮!”
黑虎抬起手,打断了瘦高个。
他不是不敢打,他是精。打,有折损;拿草药去换,白得。
“行。”黑虎盯着叶青禾,眼神如刀,“我收你的草药。”
他一挥手,后面两个汉子下马,走到壕沟边,赵四硬着头皮,把几捆草药和布条扔了过去。
黑虎看着手下把东西收好,重新提起马缰。
“小丫头,你挺会说话。”他调转马头,侧过脸,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但你要是骗我,这草药换不出粮……我下次来,就不是借粮了。”
叶青禾看着他,毫无惧色。
“你来了就知道了。”
马鞭炸响,三十多匹马卷起一阵黄尘,顺着来路呼啸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院子里才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钱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了。
叶青禾没管他们,转身看向韩五。
“看清楚了吗?”
韩五松开握刀的手,指骨已经泛白。
“看清了。那个瘦高个子,姿势不对,他不是马贼,是当过兵的。”
“逃兵?”
“对。而且他很想让黑虎打我们。”韩五眉头紧锁。
“李青山今天不在队伍里。”
叶青禾看着村外渐渐散去的尘土。
“李青山如果投了铁掌马队,这个瘦高个可能就是他接头的人。他没出面,或许是想借刀杀人。”
韩五点头:“黑虎没上当,但他还会来。”
“我知道。干活去吧,今天这关,过了。”
——
夜深。
叶青禾坐在石阶上,借着月光,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一把生锈的铁镰刀。
阿狗从院外走进来,脚步很轻。他刚送完韩五回屋。
“姐。”阿狗蹲在石阶旁,看着叶青禾手里的镰刀。
“说。”
“黑虎……真的不会再来了?”
“会来。”
“那怎么办?咱们把草药都给他了,下次拿什么换?”阿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青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他缺粮,我有粮,他迟早得跟我做生意。”
阿狗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做生意?跟马贼做生意?”
“抢粮是一次性的。抢完了,村子毁了,粮就没了,而做生意是长期的。”叶青禾转过头,看着阿狗的眼睛。
“黑虎不是傻子,他能带五六十号人活到现在,就一定算得过来这笔账。”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镰刀的边缘。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得过下一次。”
只有你手里有刀,别人才会坐下来跟你谈生意;如果你手里只有粮,那叫待宰的羊。
阿狗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镰刀,慢慢站起身,他攥紧了拳头。
“姐,我明天跟韩五练刀。”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少年单薄的脊背在月光下挺得笔直,眼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劲。
她点了点头。
“好好练,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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