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静岩目光深沉,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陈然看了片刻,缓缓道:
“玄渡这事已经是十年前了,你为何要问玄渡?“
陈然想了想道:
“他欠我一笔债。“
静岩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债。
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廊柱旁,背对着那片白雾,一只手搭在廊柱上低下头。
然后,他开口了。
“玄渡那孩子,是我见过的,最有可能走出自己的路的人。“
静岩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沉重。
“我在禅院修行了四十年间,期间见过许许多多的天才,但还从来没有一人能比得上玄渡。”
“玄渡……他本是我菩提禅院百年难遇的禅武奇才。”
“他三岁入寺,五岁通读佛经,十岁便将禅院的基础武学融会贯通,二十四岁那年,他便已踏入归真境,被方丈内定为达摩院下一任首座传人。”
“他生性纯良,佛心通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成为菩提禅院未来的擎天之柱,甚至有望在有生之年,窥探那传说中的超凡之境。”
静岩的眼中浮现出回忆的神色,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月白僧袍,在菩提树下静坐参禅的绝世天才。
“直到十三年前。”
“那一年,玄渡奉命在山门外值守。”
“恰逢一伙流窜的山匪,在山下截杀一队过路的香客。”
“玄渡出手,救下了那队香客,其中便有当朝的永宁郡主。”
陈然静静地听着,
“永宁郡主……”静岩苦笑了一声,“那是个温柔通透的女子。”
“她感念玄渡的救命之恩,此后便常借着上香的名义,来禅院寻他。”
“玄渡自幼长在寺中,青灯古佛,晨钟暮鼓,从未接触过红尘俗世的繁华与喧嚣。”
“他不懂什么是情,也不懂什么是爱。”
“他只知道,那个女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春日里最暖的阳光,能驱散他心底所有的清冷。”
“郡主与他论禅,与他说诗,与他讲山下的烟火人间,讲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悲欢离合。”
“玄渡的禅心,便在那一日日的相处中,渐渐乱了。”
静岩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回忆下去。
“他动了凡心。”
“两人私下往来,足有整整数年。”
“那数年里,玄渡的修为停滞不前,方丈察觉到了异样,将他禁足在达摩院中,面壁思过。”
“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难解。”
“面壁的玄渡,非但没有斩断情丝,反而越陷越深,心中的执念如野草般疯长。”
“后来呢。”陈然淡淡地问了一句。
“后来……”静岩睁开眼,眼中满是悲凉,“半年后,京中传来消息。”
“永宁郡主,被许配给了禁军副统领之子。”
“那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恶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院里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的女子。”
“郡主性子刚烈,宁死也不愿屈从这桩政治联姻。”
“她暗中买通了下人,传信给玄渡,相约在山下的十里亭私奔。”
“最终玄渡应下了那个约定。”
“他脱下穿了二十年的僧袍,换上一身粗布便装,走出了菩提禅院的大门。”
“可是……”
静岩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去迟了。”
“当他赶到十里亭时,郡主已经被那副统领之子带着禁军强行带走。”
“郡主不愿受辱,便提前在马车上拔出金簪,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陈然的眼神微微一凝,
“玄渡赶到的时候,郡主已经倒在血泊中,命悬一线。”
“那一刻,玄渡破了杀戒。”
“他本就是归真境巅峰的修为,含怒出手之下,宛如修罗降世,佛魔一体。”
“那副统领之子,被他一掌拍碎了天灵盖,脑浆迸裂。”
“随行的数十名禁军精锐,结成军阵,却连他的一招都挡不住,无一生还。”
静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
“菩提禅院为了保下玄渡,也为了平息朝廷的怒火,方丈亲自出面,进京面圣,拦下了此事。”
“禅院将玄渡废除弟子籍,逐出师门,永不录用。”
“并让他主动向朝廷自首,以此赎罪。”
“朝廷见菩提禅院退让,也不愿彻底与江湖顶尖势力撕破脸皮,便判了玄渡终身镇守天牢,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此事,这才算勉强过去。”
静岩讲完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了平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为那段凄美的往事哀叹。
陈然静静地站在那里,脑海中将静岩的话迅速过了一遍。
不对劲。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漏洞。
玄渡当时是归真境巅峰的高手,距离先天境只有一步之遥。
一个心死如灰、陷入疯狂的归真境巅峰武者,怎么可能乖乖听从禅院的安排,去天牢里画地为牢十年。
如果仅仅是因为愧疚,是为了赎罪。
这说不通。
以玄渡当年为了郡主敢杀禁军副统领之子的决绝,若是郡主真的死了,他最大的可能,是杀上京城,将所有逼死郡主的人屠戮殆尽,然后自绝于天地。
而不是安居在天牢五层,替朝廷镇守天牢十余年。
除非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牵制着他。
陈然看着静岩,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郡主,没有死对吗?”
静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然。
“你……你怎么知道!?”
陈然没有回答,漆黑眸子望着前方的老者。
“继续说。”
静岩苦笑连连,彻底放弃了隐瞒。
在这样一个心思缜密、实力恐怖的强者面前,任何的谎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是,郡主没死。”
“当年她自刎,虽然伤及要害,但并未当场断气。”
“我们暗中将她送去了慈音医谷。”
“慈音医谷的谷主亲自出手,用尽了谷中大量药材,才勉强保住了她的一线生机。”
“但她伤得太重,伤及了心脉,至今仍需依靠医谷的灵药吊着性命,终年缠绵病榻。”
静岩看着陈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悲哀。
“慈音医谷与我菩提禅院一样,表面上是江湖门派,其实都更倾向于朝廷立场,包括这次能请来武斗大比的势力都是类似情况。”
“朝廷用郡主的性命,作为限制玄渡的钥匙。”
“玄渡并不知道郡主在慈音医谷接受治疗,更不知道她如今生不如死的处境。”
“不过朝廷告诉他,郡主被救活了,并且隐姓埋名,在江南水乡有了自己的生活,嫁作了人妇。”
“只要他乖乖在天牢效力,替朝廷镇压那些穷凶极恶的重犯,朝廷便保证郡主一生平安顺遂,不受任何人打扰。”
“玄渡信了,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给不了郡主安稳的日子,他也不敢去寻找,生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郡主平静的生活。”
“只要知道心爱之人还活着,并且过得好,他便甘愿画地为牢,替朝廷做一条看门狗,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度过余生。”
陈然听完这一切,眉头微微一挑。
原来如此。
难怪玄渡那个和尚,会心甘情愿地待在天牢五层那种地方。
他以为自己在用自由和余生,守护爱人的现世安稳。
却不知道,自己心爱的人,一直被放置在慈音医谷。
朝廷的手段,当真是好算计。
居然暗中拉拢了这么多顶尖武学势力,怪不得武斗大会引进了这么多江湖势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内定好的。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不过这其中也不是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一位先天境巅峰的武者,放眼整个江湖之中绝对都是顶尖行列。
况且以玄渡那个天赋,突破到宗师境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个郡主叫什么?”
静岩皱眉沉思了一会,随后试探说道:“好像是叫沈晚萤。”
“沈晚萤吗……”
陈然漆黑的眸子垂下,缓缓收回了刀。
长刀入鞘,发出一声低沉的轻鸣,宛如龙吟。
失去威胁的静岩,如释重负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僧袍。
陈然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向着院门外走去。
白雾在他身前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夜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袂,那道清冷的背影,渐渐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然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际那轮被乌云遮掩了半边的残月。
玄渡的案子,算是查清楚了。
但这件事,显然还没有结束。
既然知道了那把“钥匙”在哪里,便没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陈然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嘴角勾起:
“看来,不得不去慈音医谷一趟了……”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