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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似海,却突然下起了雨,雨丝细如牛毛,密密斜织。菜市口那株老海棠开了满树的花,密密匝匝的一树粉白,风一吹,便好似下起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落在看热闹的路人撑着的伞上,也落在了刑台之上,被剥得只剩一件白色里衣,被绑缚在刑架之上的年轻人肩头发间。
突厥军的主帅莫贺达干此时正横刀坐在主座上,望着刑架之上的徐占英冷笑,“徐占英,你将本帅当成了傻子一般耍弄,真是好本事啊!你那般聪明,不如告诉本帅,今日是个什么好日子?”
徐占英抬起头。
短短两月,殚精竭虑,他鬓已先斑,脸上却没有恐惧,甚至也没有愤怒,仍是干净的,从容的,眉目舒朗。他看了看莫贺达干,又仰头看了看正在落雨的灰彤彤的天,竟好似当真在算日子一般,好一会儿后,才勾起唇笑道,“寒食已过,谷雨未至,海棠花开得正好,宜逐寇!”
他的声音不大,可站在刑台前几排的人还是听见了,嗡嗡地传开去。
莫贺达干却是瞬间铁青了脸色,猛地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徐占英,“好一张利嘴!为了成全你,本帅特意将我族最好的用刀高手请了来,他片的牛肉轻薄如纸,一头牛,片上三千刀也还活着,你放心,他今日也定会好好招呼你。”
转过头时,用突厥话交代了那刽子手一句,旁人听不懂,可徐占英懂突厥话,却听得很是分明。“一刀一刀地剐,将他剐死为止,每刀过后,记得用盐水抹一道,不能让他太痛快了。”
他身上的里衣已被剥下,露出清瘦的身体,肩背单薄,锁骨突出,皮肤在雨水的润湿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是一竿被风雨摧折的竹,可他嘴角却勾起了笑。
刽子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手起刀落,直直插入徐占英的左肩。
刀尖没入皮肤的刹那,徐占英浑身一僵,薄刃逆着肌理划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涌出,顺着他单薄的胸膛滴滴答答往下淌去。他没有叫,只是咬紧了下唇,额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根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
第二刀,左臂。
第三刀,锁骨下方。
每一刀都只割下薄薄一片肉,恍若花瓣一般落在铜盘里。那刽子手的手法果真极快极准,从肩到臂,从臂到胸,一刀一刀,不紧不慢。血雾在刑台上弥漫开来,混着春日里潮湿的花香,有一种诡异的甜腻。
徐占英始终没有叫,只嘴唇已经被咬烂,血混着汗水从下巴滚落,他一双眼睛恍若已经没了神采,虚无地落在灰彤彤的天幕之上。
第三十一刀。
第四十五刀。
徐占英上半身已无一块好肉,血肉淋漓。人群的喧嚣已悄悄变了味道。有人呕吐,有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似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人群里,隐隐有两声泣喊,“徐郡守……”
莫贺达干有些不耐烦了,“快着点儿,天快黑了,本帅的大军可还等着呢!”
雨丝更密了,那刽子手的手一刀一刀仍是稳,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却是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接着是马蹄砸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一辆黑漆油壁车从街口疯了一般冲进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马车骤然停下。到了!曲繁枝眼中亮光一闪,掀开车帘,便是纵身跳了下去。只这一跳,便够了。之后,她只需做一个看客。
卢秀蕴起初是蒙的,可下一瞬,她便越过重重人墙,一眼瞧见了刑台之上,已是血葫芦一般的人,哪怕血肉模糊,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阿兄——”
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破瓷器,又像母兽被撕裂了幼崽时的哀嚎。
不需要再有曲繁枝左右,她恍若疯了一般,撞开两个拦路的突厥兵卒,指甲抠进他们的甲衣鳞片之间,三根指甲被生生掰断,她却毫无所觉,只是朝着刑台扑去。
兵卒们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七八双手齐齐朝着她伸过来,她被压跌在粗糙的石板上,磕破了额角,血顺着眉骨淌进眼中,把半个视线染成了血色,她却还在往前爬,十指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就用指腹,指腹磨烂了,就用骨头。
“阿兄——”
“阿兄——”
“徐占英!”
她一声声喊着他,喊着他的名。
倏然,刑台之上那血肉模糊的人浑身一僵,他听到了。
他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动作笨拙得像是生了锈的机关。他的双眼已经被血水和汗水糊住了,只能隐约看见退开的人群后头,一个被压在地上,还在奋力朝他爬过来的身影。
阿蕴——
那两个字滚在喉头,他却连喊出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让人送她回长安了吗?
她不该在这儿。她不能在这儿。她怎么能这么看着他,看着他这般……
八岁时,他被恩师带回卢府,她扎着两个小髻,蹲在石阶上看蚂蚁搬家,他走过去,告诉她,“你的裙子拖地啦”,她抬起头来瞪他一眼,他便记住了那双眼睛。
十五岁时,她在外面听说了旁人的闲话,冲回府上问先生,说旁人怎么都说他是她的童养夫?问先生是不是看中了他做她的郎君?先生笑着问她,若是,她可愿?她的郎君只需她看中才行。她没有答话,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害羞了。
十七岁定亲,他们的婚期本就定在海棠花开的此时,若没有敌军来犯,若没有这诸多变故,若没有……该多好啊!
两人的眼神寻找着彼此,在半空中绝望的相遇。卢秀蕴看清了。
看清了他几乎被剔尽了皮肉的双臂,看清了他胸前裸露的森森肋骨,看清了他脸上那个安安静静的,温柔却又残忍的表情。
也看清了他嘴唇蠕动,对着她无声吐出了两个字,“别看!”
他让她别看。卢秀蕴浑身都在发抖,好吧,她听话,从小到大,都是他听她的话,那这最后一回,她便听一次他的吧!
卢秀蕴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却控制不住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崩溃泣喊起来,一声一声,绝望如失偶的孤狼。
整个天地都在她的喊声中颤动起来,浸在血泊里的刑台开始崩塌,那满树的海棠花碎裂成齑粉,人、景、物,每一样都在碎裂、崩塌……
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化成倾覆天地的海棠花落,作一场盛大无声的告别。
寒食已过,谷雨未至。海棠花开正当时,宜逐寇。宜死别。宜岁岁年年,至死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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