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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大步走了没多远,姜雩和李绪两人便是迎了过来。
他停步,沉嗓对姜雩说,“师姐,千万跟好她。”
“放心。”姜雩扔下两字,便是悄无声息遁去了离武昭华近些的地方。
陆濯却又对李绪道,“你跑一趟,去让韦慕白增派人手,寻个由头,把裴锦夕单独看管起来。”
“为何?”李绪惊了,“你不是已经让人暗中盯紧她了吗?”
“她不对劲。虽然未必能翻起多大的浪来,但小心些总没错。”陆濯轻挑轩眉。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李绪不再问了,将折扇一合,便要转身迈步。
“还有……”陆濯却还有话说,“你再让人去查一下裴家宅中之事,尤其是从前裴元娘还在的时候,裴家人待她与裴幼娘有什么不同?姐妹二人之间感情如何,诸如此类的。”
李绪听得脸色几变,总觉得陆濯似在疑心一件极其骇人听闻的事……但还是乖乖地点了头,正要迈步……
“对了!曲繁枝还没有回来吗?”
李绪无言了两息,“不是说她去找太子妃说事儿吗?这才走了多大会儿,哪儿那么快?对了,她要去找太子妃说什么?怎的这般神神秘秘的?”
这回先迈步的人,是陆濯,而且好似全然没有听到李绪问的话一般,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李绪在他身后僵了脸色,片刻后,看着他去的方向,脸上牵开别有深意的笑,“这不是去主殿的路吗?才这么会儿工夫都离不得,巴巴儿地赶去接?”
曲繁枝此时确实在同太子妃说话,只是,对面的太子妃脸色很有些难看,只是勉强端着惯常的沉静,脸色却是惨白,眼神更是带着两分惶然的闪烁。
曲繁枝略有些不忍,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方才陆濯交代她的话继续往下说,“……陆濯说,本来这些话该他亲自来说,可他自来是个不会说话的,怕惹了殿下不痛快,所以才让我来传话。”
“他说,今日高娘子没有说的话他听明白了,不知道太子妃听明白没有?”
“这两只平安符分别是在杜娘子和沈娘子的屋里找到的,让我交给太子妃殿下看看。”
“另外……他说近来华清宫这般不太平,太子妃殿下一定要处处小心,尤其是身边,更要时时刻刻看清楚了,可千万别冷不丁多了什么人……其实也不只身边,偌大的华清宫若是多了什么人,也是要命的……”
太子妃听到此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被抽尽,曲繁枝说完了,静立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哑着嗓子道,“陆供奉的话,我听明白了……你且先回去吧,劳你带句话,就说,多谢……”
曲繁枝却没有立时走,驻足原地咬着下唇,片刻后,才道,“殿下,陆濯已经送信去给太子殿下了……”
太子妃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没,她扯了扯嘴角,强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曲繁枝迟疑了一瞬,屈膝叉手施了一礼,转身无声走了出去。
殿门大开的瞬间,风,瞬间刮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满殿垂挂的帐幔飘飞,将烛火骤然吹灭。
夜色一瞬间铺陈进来,层层帐幔之后,太子妃无声坐在那儿,凝成一道静默且孑然的影。
快要下雨了!陆濯刚走到廊下,便看着夜色沉降下来,天边却隐隐有闪电扯裂渐深的夜幕……曲繁枝还没有回来。
他加快了脚步,到了主殿门口,一行宫女屈膝叉手朝他施礼。
他抬了抬手,一壁抬眼往她们身后的殿门望去,一壁问道,“曲娘子还在里面吗?”
“陆供奉,曲娘子方才来过,不过此时太子妃殿下去了汤泉殿,是以曲娘子便也往汤泉殿去了,眼下还没有回来。”宫女答道。
陆濯抬眼看了看天色,雷声越来越近了,他眉心轻蹙起来,“有伞吗?”
自然是有的。宫女赶忙去给他寻了一把,他接过,便是脚步匆匆,往汤泉殿方向而去。
才走到半途,雨便是哗啦啦下了下来,催得陆濯脚步更急。
汤泉殿坐落在华清宫最深处,三面环水,殿中引入温汤入池,常年雾气缭绕。
陆濯到时,陈掌正迎面而来,见着他便是笑道,“陆供奉来了,这雨把我们都给阻在这儿了,奴婢正愁怎么送曲娘子回去呢。”
陆濯的神色稍缓,“她在哪儿?”
“曲娘子就在殿内。”陈掌正让开身后虚掩的殿门,里头影影绰绰有人声。
陆濯将伞随手倚在门边,推门而入。一股极淡的异香扑鼻而来——甜腻的,像某种花开到极盛时将败未败的那种味道,混在水汽里,丝丝缕缕地往人鼻腔里钻。
陆濯皱着眉,脚步微微一顿。
殿内空无一人。说好的太子妃、曲繁枝,通通不在。
汤池的水面浮着一层白雾,袅袅地往上蒸腾,他脚下微动,身后的殿门被风带上了。
“砰”的一声。
很轻。
可陆濯心头猛地一跳。他转身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提气运诀,一道金光击在门扇上,却像打进了棉絮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四面墙壁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柔柔的、暖融融的,像落日余晖透过了什么东西的皮毛。那股甜腻的香气陡然浓烈起来,浓到他几乎要闭气。
“陆濯。”
曲繁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汤池边的雾气里,她站在那里。
却不是适才见过的那个她。
她换了身衣裳。素白的,薄得近乎透,水汽浸上来贴在身上,勾勒出窄窄的肩线和细瘦的腰。
她赤着脚站在汤泉池边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脚印一个一个排过来,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头发也散了,比上回在他们俩一并在大理寺的值房里睡去又醒来时的那个清晨散得更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凹处小小一汪,被雾气映得发亮。
她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他见过许多次——她吃糖时、蹲在树下指使着他用竹竿打枇杷时、修炼法术每有进展时。
可此刻这个笑里掺了些旁的东西,软软的、腻腻的,像溶进了满室甜香。她抬起手,指尖搭在自己领口,轻轻往下勾了一寸。
“你怎么不近前来?”她问。
声音也是她的,却又不太像。尾音拖得长了些,微微发颤,是他从前没听见过的那种。
他喉头动了动。
殿里的雾气越来越浓,可他灵台里有一根弦猛地绷紧了。
这不是她。
她不会这样看他。
她看他时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嬉笑的、促狭的、偶尔认真的,可从没有过这种——这种像要把人拉进什么深处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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