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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该起身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穿过帷幔。
朱翊钧猛地睁开眼睛,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
视线逐渐清晰,明黄色的丝绸床帐映入眼帘,他用手摸了摸身下的被褥,发觉有些潮湿,夜里出了一身冷汗。
殿外的北风已经停了,窗纸上透过晨光。
“什么时辰了?”朱翊钧坐起身,声音沙哑。
“回万岁爷,卯时二刻了,张先生已经在文华殿候着,今日要讲《通鉴》。”
说话的人站在帐外,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两名小太监上前,轻轻掀起帷幔下摆,用金钩挂住。
冯保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件暂新的常服。
这一瞬,他敏锐的察觉今天的小皇帝,神情有些异样。
平时这个时候,皇帝总是满脸疲惫,甚至有些不愿意起床。
但今天,皇帝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朱翊钧并没有理会冯保,也没拿他手里的衣服,他直接从床上跨下来,光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
“大伴。”朱翊钧转过头,看向冯保。
“奴婢在。”
“给朕找一根蜡烛,再找一个琉璃杯子。”朱翊钧语速极快。
冯保愣了一下,那张日常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的出现一丝错愕。
皇帝一大早起床,不穿衣服不洗漱,第一句话就是要蜡烛和杯子,这完全不合规矩。
“万岁爷,太后娘娘吩咐过,早膳前必须梳洗完毕,前往文华殿听政。”冯保压低声音提醒,“张先生重规矩,去迟了怕是......”
“朕让你去找!”朱翊钧突然提高音量,九岁孩童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
周围的小太监和宫女吓得跪倒在地。
冯保看着皇帝的眼睛,发现小皇帝平时唯唯诺诺的眼神,似乎不见了,变成一种执拗。
冯保是个人精。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太后压皇帝,什么时候必须顺从。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物件,没必要在此刻触怒皇帝。
“奴婢遵旨。”冯保躬身退后一步,转头对旁边跪着的一名太监说,“去御用监,找一套西域贡来的琉璃盏,再去取一根红烛来。”
太监连滚带爬跑出大殿。
一刻钟后,那名太监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根蜡烛,以及一个西域琉璃杯。
明代虽然有玻璃,但多为不透明的料器,这种完全透明的琉璃在皇室也是非常珍贵。
他将蜡烛点燃之后,放在平整的桌案上,火苗在摇晃。
冯保站在一丈外,眯着眼看着皇帝的举动,完全猜不透小皇帝要干什么。
朱翊钧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琉璃杯,对准燃烧的蜡烛,毫不犹豫地倒扣了下去。
杯口贴合着桌面。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朱翊钧盯着杯子里的火苗。
最初,火苗依旧明亮。
但他数到十的时候,火苗开始变暗,变小。
火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熄灭。
朱翊钧维持着姿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真的。
梦里的那个人,说的是对的。
火不是阳气,杯子切断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火就死了。
朱翊钧慢慢站直身体,看着里面充满青烟的琉璃杯,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
冯保看着皇帝脸上的笑容,心头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直觉皇帝身上有东西改变了,但他抓不住。
“更衣。”朱翊钧转过身,张开双臂,语气中多了前所未有的轻快,“朕要去见张先生了。”
文华殿,大明皇帝听讲经史的所在。
辰时刚过,殿内的四座大铜炉里烧着红罗炭。
九岁的朱翊钧端坐在御案后,他换上了一身玄色袞服,头戴翼善冠,脊背挺得笔直。
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内阁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四十八岁,身形削瘦,蓄着长须,目光锐利。
他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正翻到汉武帝元朔二年的卷次。
殿内很安静,只有张居正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两名起居注官坐在角落,提笔记录着君臣的对答。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垂手站在御案侧后方。
“陛下,今日讲汉武帝遣卫青出雁门击匈奴之事。”
张居正看着经书,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通鉴》载: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斩首虏数千人,此战乃汉军反击匈奴之始,然汉武帝虽武功赫赫,其后连年征战,致使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张居正合上书本,抬起头直视朱翊钧:“陛下可知,臣为何选这一段进讲?”
朱翊钧按照以往的习惯,应该回答好战必亡或者君主当以仁政为本,这些套话他背得很熟。
但他今天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清晨那个倒扣在桌面上的琉璃杯,以及那团逐渐熄灭的火苗。
他还记得那根装了两块玻璃的金属圆筒,透过它,月亮上的坑洼清晰可见。
张居正见皇帝不答,眉头微微皱起,他以为皇帝又像昨日那样走神了。
“陛下。”张居正加重了语气。
朱翊钧回过神来,他看着张居正,问了一个完全不在讲章上的问题。
“先生,我大明有佛朗机炮,有鸟铳,射程远胜弓弩。“
“但南边打仗,炮手常常因为回潮受潮,火药引不着,炮打不响。”
张居正微微一顿。
“陛下何处听来这些?”
“冯大伴讲过,说戚将军在北边也有这个难处,雨天鸟铳十支里哑火三四支。”
这是实情,张居正无从反驳,他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那为什么?“朱翊钧直接问,“火为什么会因为潮湿而灭?”
张居正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偏,不在经义里,不在兵法里,在工匠的技术文书里也找不到完整的答案。
“火遇水则灭,此乃常理。”
“先生,常理不是解释,常理只是现象。”
大殿里的空气停顿了一瞬。
角落的起居注官停下笔,抬起头,冯保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居正看着这个孩子,昨天他还在走神,今天说出了常理只是现象这句话。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是在辨认一件变了形状的东西。
“陛下的意思是......”
“朕想知道,火究竟需要什么才能烧起来,又因为什么烧不起来。”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个问题本身,不像是一个九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陛下是从哪里想到要问这个问题的?”
张居正放下《通鉴》,语气平和,但眼神沉了下去。
“昨晚做了个梦。”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
“梦中所见,不可尽信。”
“格物之问,非臣所长,陛下若有此好奇,可询工部或钦天监,然经筵正讲,仍请陛下专注。”
他重新翻开《通鉴》。
朱翊钧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课继续讲下去。
一个时辰后,经筵结束。
张居正躬身告退。
他转身走出文华殿,穿过庭院,走向内阁办公的文渊阁。
他的脚步很稳,但内心却并不平静。
刚走出一道月亮门,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多时,冯保从后面跟了上来,两人在一条僻静的廊道下停住,周围十步之内没有其他太监和侍卫。
这就是大明目前最高的权力同盟,一个控制外廷,一个控制内相。
“大伴。”张居正先开了口,语气低沉,“陛下今日的情状,你都看在眼里了。”
冯保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躬身:“奴婢听得真切,万岁爷今日问的话,确实有些出格。”
“不是出格,是反常。”张居正目光如炬,“陛下年幼,平日里只知背诵经义,对实务一概不知,今日为何突然追问兵器射程之事?从不追问经义,专问实务,这是好事,但也极其危险。”
张居正停顿了一下,盯着冯保的眼睛:“是谁在影响陛下的思想?”
冯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晨在乾清宫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倒扣的西域琉璃杯,那根熄灭的蜡烛,以及皇帝脸上那种洞悉了一切的笑容。
“张先生。”冯保压低了声音,“奴婢有件事,正想与先生说。”
他将清晨皇帝索要蜡烛和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张居正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琉璃盏罩住红烛,火须臾即灭?”张居正重复了一遍这个细节。
“是,万岁爷做完这件事后,心情大好,随后才来的文华殿。”冯保答道。
张居正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在脑海中搜索自己读过的所有典籍,没有任何一本书教过这样的事情。
“有人在宫里,教陛下这些东西。”张居正得出了结论。
“奴婢掌管内廷,宫内人员出入皆有记录。”冯保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杀机,“绝无外人能靠近万岁爷,至于那些近侍太监,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断然想不出这些花样。”
“查。”张居正只说了一个字,“无论是谁,暗中教导天子一些奇绝怪异之术,其心必异,陛下的心性还在定型的关键时候,绝不能被旁门左道引上歧途。”
“奴婢明白。”冯保应道。
张居正点了点头,转身向文渊阁走去。
冯保站在原地,看着张居正的背影,眼神闪烁。
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有人能绕过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直接影响皇帝,那是对他权力的最大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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