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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整个北方的小麦产量锐减。
山东、河南多地甚至颗粒无收。
树皮和草根开始成为底层百姓的食物,饥荒的阴影笼罩了黄河流域。
京师的粮价开始上涨。
户部的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有关于灾情和流民的奏报飞入内阁。
但张居正压住了所有的奏本,他在等。
六月十五,京郊皇庄。
朱翊钧换上了一身便服。
张居正、王国光以及六部堂官全部到场。
一片几十亩的旱地前,藤蔓早已枯黄,趴在地面上,毫无生机。
与旁边因为干旱而枯死的麦田似乎没有区别。
户部给事中看着这片地,冷笑一声:“首辅大人,这就是亩产十石的神物?一地枯草而已。”
张居正没有理他,转头看向陈经纶:“开挖吧。”
陈经纶拿出一把锄头,走到田垄上。
他没有去割草,而是对准田垄的侧面,一锄头刨了下去。
干结的泥土被翻开。
一颗紫红色、拳头大小的块茎滚落出来。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它们顺着根系,一窝一窝地埋在土里。
刚才看起来毫无生机的地下,竟然挤满了这种沉甸甸的果实。
户部给事中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几百名农户和太监同时下地。
锄头翻飞,原本平整的土地被刨开,紫红色的番薯很快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国光快步走过去,捡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用手掂量了一下重量。
他做了一辈子户部官,对重量极其敏感。
“上秤!”王国光大喊。
两名太监扛着巨大的木秤走过来,开始将装满番薯的柳条筐挂上去。
秤砣在秤杆上不断向外移动。
“第一亩,收实重一千四百斤!”太监高声唱报。
“第二亩,收实重一千五百二十斤!”
按照明代的换算,一石约为一百二十斤,一千五百斤,就是十二石还要多。
在场的所有官员死死盯着那个秤砣。
一亩绝收的旱地,一亩连水都没有浇过几次的烂地,长出了十二石粮食。
这是他们熟读的圣贤书里从未存在过的数字。
张居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转过身,走向站在后方的朱翊钧。
张居正撩起官服下摆,双膝跪地。
紧接着,王国光和六部堂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尘土飞扬的田间。
“陛下得神明庇佑,天赐神物!大明江山,万世无忧!”官员们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
朱翊钧看着堆成山的番薯,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番薯在皇庄大获成功,但不意味着在所有地方都成功。
......
灾情最重的是山东。
济南府、青州府、兖州府,上万顷的麦田绝收。
按照大明以往的规律,这种级别的旱灾发生后,接下来的一套流程是固定的。
百姓吃完家里的存粮,开始吃树皮和草根,草根吃完,开始吃一种叫观音土的白色泥巴。
观音土在胃里无法排泄,人会被活活憋死。
随后,卖儿鬻女开始,流民聚集,冲砸县衙,抢夺大户的粮仓。
最后,朝廷调集军队镇压,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死伤数十万人。
济南府历城县。
县令吴有性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
城外聚集了超过三万名流民,他们都是从周围绝收的村镇逃荒过来的,人群密集,散发着汗水、排泄物和绝望的气味。
吴有性没有去调集县衙的弓兵,也没有下令关闭城门。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县丞和主簿。
“南边荒地里的番薯,刨出来多少了?”吴有性问。
“回堂尊,已经刨了三天三夜,出土六万石。”
县丞按着手里的账册,声音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六万石。
“开城门。”吴有性下达命令,“在城外设三十个棚子,架锅,不熬粥,直接把番薯洗了下锅煮,煮熟了,按人头分。”
城门轰然打开。
衙役们推着几十辆独轮车走出来,车上堆满了带着泥土的番薯。
流民们开始骚动,有人试图向前冲抢。
吴有性走到城门前,敲响了一面铜锣。
“历城县有粮!朝廷有粮!”吴有性大喊,“排队领,一人两个,敢有抢夺者,斩!敢有插队者,打!”
衙役们拔出腰刀,维持秩序。
大锅里的水沸腾了,洗净的番薯被倒进锅里。
半个时辰后,带着甜味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农分到了两个煮熟的番薯。
他烫得双手来回倒腾,顾不得剥皮,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番薯肉进入口腔,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那种极其强烈的饱腹感,瞬间压制了胃酸的灼烧。
老农咽下食物,突然跪倒在地,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三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煮,历城县的六万石番薯,不仅喂饱了本县的饥民,还接纳了大量外县的流民。
同样的一幕,在山东、河南、北直隶的各个州县上演。
旱灾摧毁了表面的麦浪,但没有摧毁地下的块茎。
灾民们没有去吃树皮,也没有去挖观音土。
他们手里拿着烤熟或者煮熟的番薯,坐在田垄边、城墙下。
虽然没有肉,虽然吃多了会反酸,但没有人饿死。
饥荒的传播链条,在第一环就被切断了。
没有大规模饿死人,就没有暴乱,没有暴乱,就没有流民潮。
九月。
济南府,山东巡抚衙门。
巡抚赵彦坐在大堂的书案后,看着各地知府和县令递上来的灾情汇总。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作为封疆大吏,大旱发生时,他已经在家里写好了一份请罪的遗折,准备在流民攻破济南城时悬梁自尽。
但现在,他看着手里的账册,反复核对数字。
“死亡人数,两千一百人。”赵彦盯着这个数字。
这两千一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死于疾病和中暑,死于饥饿的数字,几乎为零。
“往年大旱,山东死伤至少二十万起步,今年......两千?”赵彦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布政使。
布政使点了点头:“数字核实过了,各州县的番薯全部起获,这东西产量大得吓人,百姓分而食之,硬是熬过去了,现在秋季降温,只要再熬两个月,就能补种冬麦。”
赵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大明地图前。
朝廷突然下达的那份严厉,甚至不惜动用内库银子来强制推广番薯的中旨。
那时候,所有地方官员都在私下抱怨,认为这是朝廷在胡折腾。
皇帝年幼,不知农事,首辅张居正跟着纵容。
但现在,赵彦看着窗外的烈日,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跨越时间的精准预判,超出了赵彦对人类智慧的理解。
“备纸笔。”赵彦转过身,声音嘶哑。
他坐回书案前,提起毛笔,蘸饱墨汁。
这份奏疏,他没有按照惯例去写灾情的惨烈,也没有向朝廷哭穷要钱。
他如实地填上了各地的番薯产量、灾民的安置情况,以及极其微小的死亡数字。
在奏疏的最后,这位一向以刻板著称的理学名臣,写下了一段话:
“......大旱遍及齐鲁,赤地千里,河井干涸,然各地库藏番薯极丰,活人无数,百姓免于饿殍,州县免于兵燹,臣观今日之保全,皆赖陛下推广神物之举,天降大灾,而陛下先知,护佑大明,此皆赖陛下圣明,天纵神武。”
赵彦将奏疏封入火漆木匣。
“用六百里加急,送递内阁通政使司。”他把木匣递给驿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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