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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宿苑那边,架势都摆好了。
法台上不但有黑狗血,还有条荆棘鞭子。
法师一身黄色道袍,胸襟正中心的布料,绣了块太极八卦阵。
沈临舟一路上都是紧扣着宁嫣棠十指的,不断摩挲她手背,给予她安心,直到在冬宿苑门口,瞧见青黛站在老夫人身后,他下意识就将手松开了。
“沈哥哥?”
沈临舟立即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母亲正不悦,我太护你,她反而会针对,去吧。”
宁嫣棠没再说话,她明显瞧见,沈临舟视线落在青黛身上后,便没有再移开过,哪怕与她说话时,那目光都是在青黛身上的,毫不避讳。
这显得,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选择。
这种寄人篱下,备受屈辱的日子,今晚上,就该彻底结束了吧?
她攥紧指尖,慢慢走上前去,视线也不由自主落在青黛身上。
老夫人注意到她目光,慵懒抬起头,手指催捻着佛珠,低哼了声:“有些人,终归是要自食恶果的!这种时候,就别想着拉旁人下水了,你那点心思,在老身跟前,是不够看的!”
宁嫣棠当然知道,这府上的人,现在除了汪氏,都是与她作对的。
她自认心中无愧,倒是不怕,也不愿吃这个亏。
便道:“老夫人,若是棠儿没问题,是不是就能嫁给沈哥哥?”
“你在给老身提条件?”
“宁家与侯府的婚约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老夫人一直拖着棠儿,就不怕侯府会引来闲言碎语吗?”
“好!”老夫人眯下眼,“你若真没问题,老身就让你嫁给临舟。”
宁嫣棠留了个心眼,嫁给沈哥哥,可以是正妻,也可以是侧室,她纠正:“是正室。”
这下,老夫人只是冷笑了声,“想当正妻,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法师,有劳!”
“领命!”年长法师浮尘一挥,竟有枚铜板自浮尘中飞出,精准落在青黛脚边。
老夫人凝眸,“法师这是何意?”
“老道做法事,为了证明从不虚假,每次都会从主人家选一人来辅佐。铜板选定了这位姑娘,就由她来辅佐。”
刚说完,汪氏便带着两个丫鬟状似碰巧路过,缓缓走来,掩唇轻笑道:“哎呦,二房这是做法事呢?青黛真是幸运啊,事事都能被选中,有道长加持,兴许以后啊,会运势翻倍呢!”
老夫人不乐意待见她,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见过婆母。”汪氏侧身行礼,“三房没什么事情,儿媳想着来二房陪您说说话呢,不曾想碰到了此事,这是要……?”
“一边呆着,莫要说话。”
“是。”汪氏也不多言,乖乖往旁边一站,还冲宁嫣棠使了个眼色。
后者似乎明白了什么,垂眸道:“青黛,这铜板既然选中了你,你愿意加持法事吗?”
青黛瞥了眼脚边的铜板,她前边还站了冬宿苑的丫鬟婆子,那法师在挥动浮尘时,往她这边瞥了好几眼,显然是故意让铜板落在她脚边的。
这种坑蒙撞骗的法师,能有几两真本事?
只怕是有人,又要给她设局了。
不过这法师,是文婆子请来的,做局的人,应该不是小姐。
她又看了眼沈临舟,应该也不是他。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青黛将地上铜板拾起,唇角笑意展开,“能帮到侯府是奴婢的荣幸,奴婢当然愿意!”
“好!”老夫人欣慰笑了,“不愧是老身看中的人。”
青黛微笑示意,抬步走上前去,那法师将桌上装着黑狗血的碗端起递给她,并说道:“劳烦姑娘帮本道端好此碗,法事开始后,待本道火焚符咒,姑娘将狗血泼在符咒灰上,便能显现贵府恶煞!”
青黛微微挑眉,“府上若是没有恶煞呢?”
老道愣了下,很快神色恢复如常,摸着灰白胡子严肃道:“老道自进侯府就在观察,侯府之上黑云不散,紫气难聚,是有厉鬼邪神盘踞,让侯府运势止步,这种不妙的感觉,到了此处后,更是明显!还请姑娘不要质疑老道的能力。”
“好。”青黛不在多言,按着他说得做,端着黑狗血站在一旁。
老道则是用香灰绕着宁嫣棠画了个圈,嘴里念叨几句咒语后,甩手顺燃符咒,低喝了声:“泼!”
青黛立即将黑狗血泼到香灰上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宁嫣棠站在香灰圈里,瞧着什么事都没有。
老夫人厉声道:“法师到底行不行?”
“老夫人莫要着急!”法师不动声色,“既然未在这个姑娘身上显现,那就说明,有问题的,不是她。”
“呦!”汪氏又开始加戏,“我们永昌侯府最近这段时间,进来的就这对主仆,不是这位宁小姐,难不成是她的丫鬟?”
“这位夫人别急,等这香灰的烟尽了,与恶煞有关的人,自会现身!”
“哎呀!”汪氏一惊一乍,“老夫人,您快瞧青黛的手。”
青黛手里还是端着碗的,不仔细瞧,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仔细一看,手指明显发黑了。
那碗又是白的,手在阴影下的地方稍微黑些是正常,阳光能照射的手腕,也有些发黑,就不太正常了。
老夫人盯紧一看,却是瞧不出所以然,“老身年纪大了,远了看不清,文婆子,你上前去看看青黛的手是怎么了,可是染了黑狗血?”
这血的颜色也不是鲜红的,有些发黑,老夫人觉得,青黛泼时有些溅在了手上,也是正常的。
文婆子连忙上前查看。
青黛也顺着她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手一抬,文婆子就瞧的仔细了,脸色霎然变了,原本白皙的双手已变得漆黑,哪里是沾了什么黑狗血,就是变黑了。
“这这这!”老道震惊道:“这位姑娘才是身染恶煞之人!”
老夫人原本是稳坐着的,听到这话,吓得立即站了起来,能让青黛双手瞬间变黑,还不是染了黑狗血,那就只能是……
即便心里有些相信,老夫人颤抖着道:“确定没错?”
她信佛,对这种东西,是信任的。
但青黛,也很可信。
方才针灸后,她腿的确不难受了。
青黛能害她?
法师自信道:“老道确定没错,这姑娘,就是被厉鬼夺舍了!老道建议,立即用弑鬼藤鞭,将其就地正法!再超度亡魂,还侯府清净。”
青黛不动声色将碗丢在祭桌上,抬着双手,转身问:“老夫人可是信了?”
这会儿,老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她在信与不信之间挣扎。
若是这老道胡诌,她便冤枉了青黛,可若是青黛真有问题,今后岂不是会霍乱二房?
到底该信谁,她变得很犹豫。
几次三番看着青黛想开口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黛似乎看懂了什么,低笑:“老夫人若信不过奴婢,奴婢回松墨院便是,绝不给二房添堵。”
宁嫣棠先不依了,“老夫人当时说我若沾染了祟气,便将我赶出府去,如今问题是出在你身上,你就只用回松墨院而已吗?”
青黛视线幽幽转到她身上,“那你想如何?”
宁嫣棠深吸了口气,“就该依着法师所言,将你体内的厉鬼打死,这样一来,原本的青黛,兴许还能回来。”
青黛嗤笑了声,又看向沈临舟,“此事二爷应最有发言权,二爷觉得呢?”
沈临舟是与她一同重生的,现在这么荒谬的事情落在她身上。
青黛真的很想看看,总爱动嘴说很爱她,想让她留在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几分“真心”。
沈临舟本想帮她说话,可一想到青黛身后还有小叔,宁嫣棠只有他,便还是改了口,“棠儿一向心地善良,倒是你……近来变化的确大了些。”
“好。”青黛轻轻点头。
“本相的人,启容你们随意凌辱?”沈煜薄凉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场所有人呼吸一凝。
那老道也是变了脸色,立即低下头去,不敢看沈煜。
“相爷。”青黛笑着走向他,忽然没了任何压力。
她知道的,沈煜一来,就不会让她有事。
老夫人脸色缓和了些,“相爷来了。”
沈煜冷睨她一眼,“本相瞧着你这腿疾,也不是很重。”
老夫人望了沈临舟一眼,母子二人交换眼神,她立马从容回答:“本是要教训这出言不逊的宁嫣棠,没曾想法师说问题出现在青黛身上,老身如今年纪大了,难免晃神糊涂,青黛是相爷的人,老身岂敢随意动她?”
沈煜看到青黛发黑的双手,眸色愈发深邃,低声道:“自己能处理吗?”
青黛轻轻点头,“从一开始,奴婢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好。”沈煜点头,“放心去做,有本相在这里,没人敢将你怎样!”
“是。”青黛走回去,当场从老道手里夺过拂尘。
老道都不敢挣扎,被她抢去也就抢了,也不敢再要回来。
那张脸,始终不敢对着沈煜。
沈临舟这才意识到,这道士有问题,兴许是见过沈煜的。
青黛将拂尘底部拨开,抖了抖,一些白色细粉慢慢落在地上。
她又弄来了些水,往地上一泼,没一会儿,白色粉末就慢慢变黑了。
她从老道手里将碗接过来是,就觉得碗身上有水。
碗里是满满的黑狗血,她就当是血稍微撒出来了些,沾到手上,后边细思发现事情越来越不对,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老夫人指着地上的黑色水渍,气的心直颤,因这老道是文婆子请来的,她便厉声质问,“你在我身边这么些年,就是这么办事的?请了个这般不靠谱的人来给我?是想丢尽咱们侯府二房的颜面吗?”
文婆子无妄之灾,惶恐跪地,“老夫人,老奴岂敢糊弄您!这道长是自己找上老奴的,说是常年在盛京里做法事,国公府,将军府,太傅府都去过。老奴想着他既能算出侯府有需要法事,该是个厉害的人,谁曾想是个投机倒把的!老奴这就将他赶出去!”
“等等。”
青黛出声阻止,“老夫人。这明显是有人做局要害奴婢。奴婢恳请老夫人查明此事,予以严惩!至于这老道,既是坑蒙拐骗之人,就该送到大理寺,严惩不贷!”
此事青黛占理,沈煜又在场,老夫人自当往上押注筹码,咬牙道:“文婆子办事不利,也该受罚!害老身险些冤枉了青黛!”
趁着“火势”正旺,汪氏预感不妙,热闹时看不成了,带着两个丫鬟就要跑路。
哪知那老道看到她,忽然就咬牙指她道:“都,都是她指示我的!是她让人收买了我,视线给我看了画像,让我入府后,选定这个叫青黛的丫鬟。”
汪氏咬死不认:“你别胡说八道,我何曾认识你?我与青黛也是无冤无仇,又怎会加害她?弄死她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
青黛敛眸。
表面上看,的确是没好处。
若是汪氏与小姐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识呢?
汪氏刚来,她就发现看了小姐好几次。
平日里二人素无交集。
能在她们身上瞧见的共同点,就是不被老夫人喜欢。
这二人若是联手,先将她除掉了。
小姐或许就能断了沈临舟对她的念想,从而成为二房夫人,再等沈临舟得永昌侯爵位,小姐欠了人情,顺理成章帮三房。
一切瞧着无迹可寻,却又没那么难猜。
老道急了,一点不帮她兜着:“你托我办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年你们汪家与侯府结亲,也是你叫的我,让我去做个法事给老侯爷看,婚事顺利定下后,还给我了五十两黄金!这次你也是说信得过老道,才让老道来的,如今事情败露,相爷又在场,我不好过,你也别想。”
“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你这等心眼子坏的女人,能入侯府也是当初老侯爷看走了眼。”
眼见汪氏与老道真要打起来,老夫人及时叫停,“够了!汪氏!你是嫌侯府不够丢人吗?身为三房的夫人,竟与个江湖骗子吵到脸红跳脚!”
汪氏哂笑,“婆母刚刚不也差点信了他吗?”
“你就是拿准老身信佛礼佛,故意弄这出戏,是不是?”
汪氏是个从不吃亏的主,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会赶紧把自,撇得一干二净,全身而退。
可这次,她本就赌的比较大,想着宁嫣棠上位之后,能帮自己和三房。
若这个时候把宁嫣棠推出去,那就是半途而废,又给自己树了新敌。
大房的聂氏瞧不上她,总不能连最后的机会也丢了。
汪氏咬咬牙,“那又如何?还不是婆母平日里苛待我?儿媳就是看不惯一个丫鬟,也能在你身边这么得宠!”
听到这话,宁嫣棠慢慢松了口气,她原以为自己是会被供出去的。
老夫人气得不行,差点喘不上大气,也懒得再跟汪氏掰扯,抬手一挥道:“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关禁闭!从今日起,没有老身的准许,不准她再踏出三房半步!”
两个老夫人身边的婆子正要赶上前,汪氏瞪着眼制止,“你们都别碰我,我会自己走!”
临走时,她又看了一眼青黛,疑惑涌上心头。
要只是个普通的丫鬟,有这么难杀吗?
青黛对视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却听汪氏说了句,“你很聪明!聪明的不对劲!”
青黛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她也懒得解释什么。
汪氏在回三房的路上,指尖攥紧帕子,越想越气,“要是沈相没来给青黛撑腰,兴许就成了!”
丫鬟不解地问她,“夫人,那宁家的小姐背后空无一人,老夫人都不喜欢,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以后只怕咱们三房在侯府过得更不痛快。”
“哼!”汪氏冷笑,“越是什么都没有的人,用起手段来越是不顾一切!她可千万别浪费了我给她制造的好机会。不然……她坐不上二房夫人的位置,我也只能想办法给她‘请’出府了。”
冬宿苑门前,老道已经被玄影带人押了下去,扭送至大理寺。
青黛没有走,她知道,戏还没完。
汪氏这么精明的人,肯主动抗下罪名,被关禁闭,若不是与小姐事先通过气,做不到这种地步。
她想看小姐怎么说。
“老夫人……”
宁嫣棠才刚开口,便被老夫人冷声打断,“说吧,今日这出戏,是不是你们二人提早商量好的?”
“什么?”
“真当老身是糊涂吗?汪氏显然在维护你!说吧,你们之间,在计划什么?”
“老夫人!”宁嫣棠像是受尽委屈终于憋不住了,哽咽着下跪,“棠儿知道一直不得您的喜欢,棠儿已经用尽办法讨好您了。”
“老身要的不是讨好!你怎么就想不明白?一个不够得体,不够聪慧的女人,是配不上临舟的。你自己看看大房聂氏什么身份?那是将军府千金!”
“而你,想嫁给临舟,却要跟三房不入流的汪氏走近?你觉得这样,能让老身对你刮目相看?还是觉得这样能除掉青黛这根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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