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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度工作总结会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下午。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长条桌两侧各坐一排。
李怀德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是孙干事、崔大可、郑大勇，右手边是另外两个革委会的副主任和厂办的刘秘书。
周文斌来得最晚，推门进来时扫了一眼，发现自己被安排坐在崔大可对面，靠着暖气片的位置。
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周文斌连忙扶住椅子，笑着朝两边点了点头。
崔大可看了周文斌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李怀德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今天把大家叫来，把本月的工作捋一捋，各科室先汇报，革委会这边也说说情况，纠察队的放到最后。”
前面几个科室汇报的时候，崔大可一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崔大可写的不是笔记，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字，郑大勇的名字写了又划掉，周文斌的名字划了又写上。
钢笔尖在纸面上来来回回，纸被划出了一道细小的毛边。
轮到纠察队的时候，李怀德的目光从文件夹上抬起来：“那就先从崔大可开始吧。”
崔大可合上本子，直了直腰，把提前准备好的汇报内容顺着说了出来。
崔大可说得流畅，语速不紧不慢：“本月纠察队共巡逻七十二次，覆盖全厂七个车间、四个仓库、三个后勤区域，发现违规违纪行为六起，其中三起已移交保卫处处理，三起现场批评教育。抄家行动两起，其中一起已登记备案，一起正在跟进。”
崔大可说完这些，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整体来说，厂区秩序稳定，没有重大事件。”
李怀德听完，没有点评，只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郑大勇：“郑队长，你说说。”
郑大勇坐得板正，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本月我主要负责厂区日常巡逻，共巡逻三十六次，发现偷拿材料一起、打架斗殴一起、工人酒后上岗一起。偷拿材料和打架斗殴的已经移交保卫处处理，酒后上岗的通报了所在车间。”
郑大勇念完之后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李怀德。
李怀德点了点头：“打架斗殴那个是怎么回事？”
“热处理车间和机修车间的两个工人，因为排班的事在车间门口动的手，一个鼻子被打出了血，另一个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我过去拉开的时候两人还在骂，后来分别问了情况，是排班表抄错了导致的误会。车间主任已经重新排了班，两人互相道了歉。”
郑大勇把事情经过说得清清楚楚，不添油不加醋，像是在念一份案情简报。
李怀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处理得不错，小事及时解决，不积压。”
郑大勇“嗯”了一声坐下了。
李怀德最后看向周文斌：“周队长，你的情况汇报一下。”
周文斌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崔大可和郑大勇都高一些：“我这个月重点查了原资本家赵广德家的遗留问题，被查人赵广德及其配偶已被控制，目前在看管点接受进一步询问。”
周文斌汇报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李怀德听了：“周队长这个月的工作力度很大，成果也很突出，赵广德家查出的东西已经登记造册了，后续还要继续深挖，看他还有没有其他隐藏资产。”
李怀德停了片刻，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总的来说，三名队长本月都干了实事，各有侧重，大可稳重，大勇扎实，文斌有冲劲。”
崔大可在李怀德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脊背轻轻绷了一下，“大可稳重”这四个字从耳朵里滑过去，听着是好话，可总觉得好话后面还有话。
李怀德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大家，纠察队是为革委会服务的，不是给哪个人当摆设的。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换人干，能者上、庸者下，这是规矩。”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崔大可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睑压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崔大可连忙挪开笔，那点墨已经渗进了纸的纤维里，干了之后是个褐色的印子，怎么擦也擦不掉。
郑大勇还是那副表情，坐姿板正，看不出什么反应。
周文斌则是挺了一下胸脯，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要把“能者上”三个字咽下去存起来。
散会之后，崔大可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会议室，步子不快不慢，到了走廊里也没有放慢。
走到食堂门口时，崔大可停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进去，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儿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几个晚班工人在角落吃饭。
崔大可端着饭盒打了三两米饭和一份炒白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夹起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又夹了一筷子，还是一样。
崔大可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可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崔大可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一股凉的。
郑大勇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崔大可一个人坐在角落，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崔队长，我能坐这儿吗？”
崔大可抬头看了郑大勇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坐吧。”
郑大勇把饭盒放在桌上，然后说：“今天会上李主任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对谁都这么说，不是针对你。”
崔大可看着郑大勇那张憨厚的脸，看了两秒：“我没往心里去。”
郑大勇点了点头，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热气和各自心里头那本翻来覆去的账。
崔大可看着郑大勇低头吃饭的样子，筷子在碗里搅得稳稳当当，每一口都吃得认真，不像是在敷衍什么。
崔大可心想，郑大勇过来是真心安慰，还是替李怀德来探自己口风的？
想起于海棠说过的那句话：“怕就怕他什么都不冲，就是安安分分干活，这种人才不好对付。”
崔大可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对郑大勇说了声：“你慢吃，我先走了。”
郑大勇“哎”了一声，抬头冲崔大可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吃饭。
当天傍晚，于海棠约崔大可在鼓楼旁边的老茶馆碰头。
崔大可到的时候于海棠已经坐下了，面前摆了两杯热茶。
崔大可在于海棠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还是烫的，咂了一下舌，把茶杯放回桌上。
于海棠看着崔大可的脸色：“会开完了？”
“开完了。”
崔大可把今天会上的情况说了一遍，从三个人的汇报到李怀德最后那句“能者上、庸者下”，一字不落。
于海棠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个半圆，说：“三个人，最后总有一个留下。”
崔大可没有说话，手指捻着桌面上一颗看不见的渣子，来回搓了几下。
于海棠又说：“你猜李主任最想留谁？”
崔大可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文斌能出活，但那人靠不住，郑大勇规矩，但规矩的人不出彩，李主任想留的，应该是那个又能出活、又靠得住的人。”
于海棠看了崔大可一眼：“那你怎么让他知道，你是那个人？”
崔大可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凉了一些，不那么烫嘴了。
慢慢咽下去，崔大可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一点亮光从缝里透进来，但还不够亮。
“周文斌那种干法，迟早要出事。”
于海棠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他一上来就弄那么大，问题是哪有那么多目标？就算有，也容易动了别人碗里的肉。”
崔大可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你的意思是……”
“等。”于海棠说，“等他翻了车，你再去李主任那里表忠心，那时候李主任才知道谁靠得住。”
崔大可把茶杯放下，茶杯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看着于海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茶水的热气后面显得格外清亮：“他要是一直不翻车呢？”
“他那种人，迟早的事。”于海棠把杯底最后一点茶喝掉，“你看着吧。”
崔大可没有再问、把茶杯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说：“走吧，天黑了。”
于海棠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
外面的风比傍晚时候更大了，崔大可走在前面，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冷风还是从领口的缝隙里灌进去，激得崔大可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于海棠跟在后面，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像是只灰色的风筝在后面拖着一条细细的线。
崔大可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于海棠。
于海棠也正看着崔大可，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路。
崔大可没有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翡翠扳指。
扳指冰凉，捂了一路还没捂热，崔大可的拇指沿着内壁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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