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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勇站在堂屋门外,抬手敲了两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后停了一下,门开了。
孙德厚穿着一件灰布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被敲门声惊醒的茫然,但看见门口站了几个穿制服的陌生面孔时,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后退了半步,把门开大了一些。
郑大勇出示了那张签了字的申请单:“孙德厚同志,我们是轧钢厂革委会纠察队的,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现在对你家进行例行检查。”
孙德厚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一遍。
没有问为什么查自己,也没有辩驳说自己没有问题。
孙德厚把纸递还给郑大勇,侧过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郑大勇抬脚进了堂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放着一把暖水壶、一个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
墙角的条案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放着几本书,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丝毫慌乱。
郑大勇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扫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孙德厚同志,你家里有没有需要向组织交代的东西?”
孙德厚站在郑大勇对面,沉默了片刻。
目光没有躲闪,看着郑大勇的脸,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孙德厚转身走到墙角那只老式樟木箱前面,蹲下去,把手伸进箱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摸到一个什么东西,按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孙德厚站起身,指了指那只箱子:“东西都在那里面。”
郑大勇走过去蹲下,打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件旧棉袄、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几双布鞋,平平无奇。
郑大勇伸手把棉袄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旁边,露出箱底的隔板。
隔板是活动的,边缘有一道细缝,郑大勇用手指按住边缘往上抬,隔板松动了一下,掀起来之后,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码着金条。
一根挨一根,整整齐齐地排着,金条之间垫着红绸布,每一根都用油纸单独裹了一层,油纸外面又用细麻绳扎了一道。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那些油纸包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郑大勇蹲在那里,没有伸手去碰。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对刘铁柱说:“去找孙干事和老吴,让他们带登记册过来。”
刘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急促地响了几下又消失在院门外。
郑大勇回头看了看孙德厚。
孙德厚已经坐到了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卸了下来。
另外两个队员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屋里,面朝院子,一动不动地守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孙干事和老吴来了。
孙干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登记册和钢笔,老吴跟在后面,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包的带子勒在棉袄外面,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孙干事进了堂屋先看了一眼那箱夹层的金条,目光在金条堆上压了两三秒,喉结滚了一下才移开。
老吴已经蹲在了樟木箱旁边,从挎包里掏出登记册和钢笔,笔帽拔开的一瞬间,手指显然有些紧,笔杆在指尖打滑,他换了只手才握住。
郑大勇站在旁边,说:“先数,数清楚了再登记。”
老吴点了点头,把油纸包一个一个打开,露出里面的金条。
金条每根约莫三指宽、一指厚,表面压着编号和成色印记,“足金”“南京”几排小字排得整整齐齐。
老吴拿起一根看了一下成色,在登记册上写下一行,然后拿起下一根。
老吴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记一根就报一声数,声音不大但清楚。
孙干事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刘铁柱和另一个队员站在堂屋门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老吴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郑大勇,又低头继续数。
数到第六十根的时候,老吴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继续往下数。
数到第八十二根的时候,老吴放下手里的金条,翻到登记册的下一页,把总数写在了最后一行,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说:“八十二根,没错。”
郑大勇走过去看了一眼登记册,又低头看了看樟木箱里的金条,然后对孙德厚说:“还有吗?”
孙德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想了一会儿,像是翻找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然后说:“地窖里还有几个坛子,以前装酒的,后来不喝了,就放了些零碎。”
郑大勇看了一眼刘铁柱,刘铁柱转身出了堂屋,掀开院子里那块盖在地窖口上的木板,踩着台阶下去了。
过了没多久他爬上来,怀里抱着三个青花坛子,坛口用油布和麻绳封着。
刘铁柱把坛子放在堂屋地上,一个个揭开。
第一个坛子里是银元,码了满满一坛,约莫有两百多枚。
第二个坛子里是几串珍珠项链和几件银首饰,用红布包着,一颗一颗裹得仔细。
第三个坛子里是几件瓷器,碗碟大小不一,用稻草一层一层隔开,稻草已经发黄,坛子内壁散出旧木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郑大勇蹲下来看了那些坛子里的东西,站起来对老吴说:“都登记。”
老吴蹲在地上开始登记银元。
数得很慢,每数一枚就在纸上画一道,画了满满一张纸。
郑大勇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再插手。
孙德厚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过,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一样一样翻出来摆在灯光下的东西,目光从金条移到银元,又从银元移到那些珍珠项链上,没有停下过。
老吴登完最后一笔,把登记册合上,递给孙德厚签字。
孙德厚接过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跟档案上的一模一样。
把笔放下,抬头对郑大勇说:“这些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郑大勇说:“按革委会规定,统一登记上交。”
孙德厚没有再问,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响,之后屋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老吴收拾登记册和钢笔的声音。
孙干事站在堂屋中央,看了看地上那些码好归类的金条和银元,又看了看郑大勇。
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东西先运到革委会,锁进档案室,明天一早我拿给李主任过目。”
郑大勇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送过去。”
几个人把东西装进带来的布袋和木箱里,扎紧了口子,抬上了停在巷口的板车上。
刘铁柱推着车走在前面,另外两个队员一左一右跟着。
郑大勇走在板车旁边,步子不大不小,跟平时巡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一早,孙干事把那摞登记册和物品清单送到了李怀德办公室。
李怀德刚泡好茶,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冒着热气,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
孙干事进来的时候把登记册放在桌上,说了句:“郑大勇那边查完了,东西都在这儿了。”
李怀德放下文件,拿起登记册翻开。
第一行写着“金条八十二根”,李怀德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握着册页边角的手指微微收拢,指腹把纸边按出一道浅浅的弯弧,又松开。
又翻过一页,看到后面列着的银元、珍珠项链、翡翠镯子、瓷器,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纸。
李怀德把登记册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合上,对孙干事说了一句:“东西在哪儿?”
“已经锁进档案室了,老吴那边有备档,您随时可以看。”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把缸子放下,手指在缸沿上搭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郑大勇那边,以后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批,不用先问我。”
孙干事听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说:“我记下了。”
李怀德没有再说话,又拿起登记册翻开,目光再次落到“八十二根”那四个字上。
把那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很慢,像用舌尖慢慢碾一颗硬糖,糖皮化开了,里面的甜味才一点一点泛上来。
孙干事站在桌前等着,等了片刻才开口问:“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李怀德把登记册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在信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推给孙干事:“先按规矩入库,该备案的备案,区革委那边快年底了,该走动的地方我心里有数。”
孙干事看了一眼桌角的登记册,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李怀德坐在椅背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完了拿起了搪瓷缸子,茶已经温热了,把茶喝完,才重新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文件。
走廊那头,郑大勇正站在值班室门口给刘铁柱交代今天的巡逻路线。
刘铁柱听完之后敬了个礼走了,郑大勇转身回屋坐下,拿起钢笔继续写巡逻记录。
郑大勇的坐姿还是那样板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郑大勇写了两行字之后,笔尖停了一下。
想起孙干事转告自己的话。
孙干事在走廊里碰见自己时,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那句“以后你这边直接找我批就行”,然后拍了拍郑大勇的肩膀就走了。
郑大勇当时只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现在坐在这里,把那句话又想了想,虽然不是李怀德本人对自己说的,是孙干事转达的,但既然是孙干事转达的,就是李怀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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