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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阮明彦来了栖云阁。
元翘本以为他会同前几日一样歇在听风院，自然不曾准备，阮明彦往栖云阁来时，她正被青黛压着捏腿。
“承徽，您莫要乱动，今日入宫这一遭可是受苦了。”
青黛声音脆生生的，分明小小年纪，说话时却莫名带着一股子老成持重的沧桑，“奴婢给您仔细揉揉，揉开了，明儿便好受了，不然怕要难受好几日。”
元翘拗不过，只得让青黛用药油给她捏腿。
先前元翘伤了腿那次，养了好一段时日才痊愈，除了日日泡药汤，青黛还特意去同府医学过推拿之术，此时仔细地给她揉按着，经络渐渐松泛下来，酸胀感也随之减退，倒是颇有成效。
元翘心中熨贴，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叹道：“你与姜司言今日也辛苦了，明日我便准了姜司言的假，让她归家去，好好歇息几日。你也是，这几日多歇歇，让晚蝉近身伺候便是了。”
在宫里，元翘好歹还能坐下歇息片刻，可青黛和姜颂年几乎一直站着，还得替她捧着那些赏赐，就连膳食也是在来回的马车上随意啃了几块点心应付过去，才是真的受罪。
她既准了姜颂年的假，便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也该让青黛歇歇才是。
青黛被她捏着脸颊，想起今日入宫经历的那些事儿，虽惊心动魄、实在难熬，可眼下听着元翘的话，她却忍不住笑了：“旁人领着丫鬟进宫，都只会觉得自己有出息，连丫鬟也能跟着沾光，去那等常人无法靠近半步的地界，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有承徽会心疼奴婢们累不累，苦不苦。”
青黛算是与元翘相处最久的。
她看得出来，自己这位主子，出身不显，骨子里冷是真冷，还带着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傲气，总让人觉得她这人其实是淡漠的。平素不热络，也不喜算计，若非入了太子府，只怕一生都该是那般不近人情的。
可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心肠却软，性子也好得不像话。
她把她们这些下人奴婢都当个人看，步子迈得稳，爬上去后也没丢了本心。
青黛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劝元翘争宠时，她表露出的显而易见的抗拒和抵触，那种下意识散出来的屈辱感，绝不是作假。
可如今，她却已经游刃有余了。
太子殿下几乎日日都来，即便不留宿，也会摆膳，纵使再忙，也会抽空过来喝一盏茶。
主子多受宠啊。
青黛觉得眼眶有些热，垂了眼睫，轻轻抿了抿唇，将那点不争气的泪意压回去。
“都是人，吃了亏，哪里有不疼的。”元翘应着青黛的话，见她低下头不吭声，眼尾红红的，还以为青黛这是吃了痛，忙松开她的脸蛋，又轻轻揉了揉，似是想将自己方才的力道遮掩过去。
末了，又添了一句，“不都是爹生娘养的么，哪里会不累不苦。”
她并不觉得自己这般做派有什么不好。
元翘本来也不是出身世家贵族的娇小姐，更没那眼高于顶的毛病，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惯那个的，她没资格骄纵，也不觉得那样有什么好。
青黛闻言，心中愈发酸软，只觉得自己跟了个世间最最好的主子。
主仆二人说着闲话，按完了两条腿，青黛才将她的裤腿放下来，起身去角落的铜盆里净手，口中还念叨着：“说起来，您耽搁了这许多日，兰翠轩那儿可是得重新捡起来了，否则，回头那位嘴硬心软的刘嬷嬷又得摆脸色了。”
元翘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一件事。明日是小朝会，殿下要去上朝，你记得早些唤我起身，为太子殿下备膳。”
青黛一怔，转头看向元翘，有些迟疑：“您？给太子殿下备膳？”
不怪青黛不信她这话，实在是元翘平日里就不是个能早起的，她虽做事用心，平素学东西也刻苦，可唯有一点不好，便是晨起有些贪睡。
若无事，甚至可睡到日上三竿，为此没少被姜颂年训。奈何元翘挨训时应得好好的，态度端正，次日还是会照犯，谁也奈何不了，左右府里尚未有主母，姜颂年便也由着她了。
青黛听了元翘的话，实在是不知该不该应下这差事。
太子殿下上朝，若是小朝会，一般是寅时末起身，承徽若要亲自为殿下备膳，需得在寅时初便起来准备，才能不耽误事。
以自家主子这性子，可别明日睡得叫不起来才好。
正在青黛为难之际，外头传来了青衣行礼的声音：“参见太子殿下。”
阮明彦竟来了。
元翘本想着今日太子殿下应当会歇在听风院，便不曾着意打扮，一身素净寝衣，连钗环都卸尽了，青丝散落在身后，全然是要入睡的架势。
听见外头的动静，青黛也顾不上去想如何回话了，忙擦干手上的水渍，搀扶着元翘起身，又为她略整了整衣襟，拢了散开的头发，这才一并行至门口相迎。
阮明彦抬步迈入卧房之中，伸手将行礼的元翘扶起来，“不必拘礼。”
他话音温和，见她一身打扮素净，正欲说些什么，嗅到一丝药油的味道，眉头峰微蹙，“腿又疼了？”
“没什么大碍。”元翘摇了摇头，解释道，“只是今日入宫站得久了些，青黛说揉一揉，明日才舒坦。”
青黛已识趣地退到一旁行礼。阮明彦摆了摆手，她便悄然退了出去。
阮明彦在榻沿坐下，伸手握着元翘的手，声音轻柔：“明日孤让太医署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不必……”话音未落，脸颊却被捏住。
他指腹温热，没用多少力道，分明是故意逗弄，不许元翘说拒绝的话，“有备无患。”
元翘耳尖有些发烫，挣开他的手，低下头靠在了阮明彦怀里。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半晌，他才开口：“真想为孤准备早膳？孤还以为你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殿下便这般不信妾身。”元翘声音很轻，带了几分骄纵：“您上朝辛苦，妾身妾身虽厨艺不精，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好的。”
阮明彦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染上细碎的笑意，“你方才跟青黛说这事的时候，孤在门口听见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青黛没应……大约是觉得你起不来。”
元翘被他戳穿，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哼一声：“妾身说了要起，自然起得来。”
“孤不是不信你。”阮明彦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只是孤上朝起得太早，寅时初你就要开始忙活，天还没亮呢。你今日已经累了一日，明日再折腾，身子吃不消。”
元翘环住他的腰身，狡黠一笑：“妾身想在栖云阁布置一批机括，余白说宫中账走不通，需得殿下安排才行，昭昭自然得讨好殿下了。”
阮明彦闻言，知是那些赏赐让她心中不安了，恰好他也想在栖云阁布置一番，以免出什么意外，便顺势应下。
“明日让晴山和余白与墨书商议便是。”
“殿下真好。”
阮明彦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低声道：“你若真想为孤备膳，不必太过复杂，莫将自己累着了。”
元翘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倦意袭来，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夜色渐深，栖云阁中气氛正好，二人都享受着这片刻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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