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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乃京畿最大的一座皇家寺院。
重楼复殿,云阁洞房,凡十馀院,总一千八百九十七间。虹梁藻井,丹青云气,琼础铜橛,金环华铺,并加殊丽。
放眼望去,殿宇层叠,飞檐交错,朱甍碧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宛如天上宫阙落于人世。
然而,慈恩寺最广为人称道的,却不是这巍峨殿宇,而是牡丹。
暮春时节,正值全城赏牡丹的盛时。而慈恩寺的牡丹,又比长安各处的牡丹开得格外早、格外盛。元果院的紫牡丹,比城中各处早开半月;太真院的白牡丹,又比各处晚开半月。一寺之中,牡丹花期竟能从暮春一直绵延至初夏,堪称帝京一绝。
不仅如此,寺中僧人爱牡丹成癖,精心培育的奇品更是层出不穷——有“醉杨妃”之娇媚,“玉楼春”之丰腴,“姚黄”之雍容,“魏紫”之华贵,种种异品,闻所未闻,连宫中每年都会费心移栽几株。
是以每至此时,慈恩寺便成了大元帝都游人最多之处,车马骈阗,士女如云,几乎要将寺门挤破。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又驶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林荫道。
元翘见四周如此安静,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她挑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只见两侧古木参天,绿荫如盖,林间鸟鸣啁啾,却几乎不见什么游人踪迹。
她不由疑惑地转过头来,望向身旁的阮明彦:“殿下,今日怎的如此冷清?”
眼下正是赏花的好时节,慈恩寺的牡丹名动京城,按理说应当游人如织才是。
她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念头——他该不会是使了什么法子,不许旁人来此罢?
阮明彦一眼便看出了她未说出口的疑问,略一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孤在你心里便是如此专横霸道之人?”
元翘被他戳穿了心思,讪笑一声,连忙收回撩着车帘的手,乖乖蹭到阮明彦身旁,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殿下英明神武,自然不是。”
阮明彦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惩罚她心口不一的意思:“今日青龙寺办庙会,许多人都去了那边凑热闹,慈恩寺自然便冷清了些。”
元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猜到这几日他大约便是在暗中安排此事,好让自己能安安静静地赏一回花,不必被人潮簇拥,更不会被人察觉身份,口诛笔伐。
她轻轻靠在阮明彦肩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马车在停车处缓缓停下,车夫勒住缰绳,回头低声道:“公子,慈恩寺到了。”
普通护卫打扮的墨书上前挑起车帘。阮明彦先下了车,又回身伸出手来,稳稳地扶住元翘。
元翘踩在脚踏上,抬眸望去,只见一座巍峨的佛寺矗立在前方。
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厚重,门钉密密排列,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光泽。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慈恩寺”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寺门前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叶蓊郁,遮出一大片清凉的荫凉。零星几个香客进出,脚步声与低语声在晨风中显得格外静谧。
阮明彦扶着元翘下了车,带着她缓缓往寺门走去。
青黛和墨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余白则缀在队伍的最末尾,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寺前是一片宽阔的汉白玉石阶,阮明彦迁就着元翘的脚步,放得极慢,一面走,一面低声向她说着慈恩寺的典故。
“慈恩寺建成已有百余年,寺中香火不断,佛法弘扬万里。常有高僧与四方来的禅宗行脚僧在寺中西院激辩佛法,辩到精妙处,听者如痴如醉,往往聚上百人,场面颇为壮观。”
阮明彦讲得随意,语调不疾不徐,元翘见他眉目舒展,神色适然,与平日在府中或朝堂上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截然不同,便也没有做出平素的刻意讨好之举,只静静听着。
身后的青黛也忍不住四下张望,眼中满是新奇之色。
唯有余白和墨书没有这份闲心。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第一时间便不动声色地将周遭扫视了一遍,生怕出什么岔子。
踏入山门,喧嚣便似被隔绝在外一般,一条青石道自南向北延伸,两侧古木参天,松柏森森,香烟袅袅自殿宇间升起,在晨光中织成薄薄的纱,刹那间将心神凝实了,一切杂念皆抛诸脑后。
钟鼓楼分列左右,飞檐翘角,檐下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韵清远。
神道尽头,便是大雄宝殿。
五开间的佛殿庄严宏阔,丹柱金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殿前一座巨大的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几名香客此刻正跪在蒲团上虔诚礼佛,背影虔诚而安静。
元翘驻足看了一会儿,侧头问道:“殿下也要去上香吗?”她心里清楚,他素来不信神佛,大约是不好去凑这个趣的。
阮明彦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低声提醒道:“昭昭该唤我什么?”
元翘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心领神会地改了口,“表兄,我们也要去上香吗?”
阮明彦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声音也随之扬了几分:“昭昭想去便去。”
元翘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来了,跪一跪、拜一拜,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阮明彦便道:“让余白她们陪你进去,我在此等你。”
元翘微一颔首,领着青黛和余白一左一右,登上台阶。
殿门大开,殿内的光线却不算明亮。佛龛前的长明灯与香烛散发出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将整座殿堂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之中。
角落里坐着两名年少的沙弥,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敲着木鱼。
“梆梆”的木鱼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让人心神随之宁静下来。
释迦牟尼佛像端坐于莲花座上,螺髻圆满,垂目含笑,俯瞰众生。那面容慈眉善目,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超越悲喜的怜悯与慈悲。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与欢喜,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跪拜之人皆虔诚祈祷,殿中无人喧哗,只有低低的诵经声与木鱼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元翘在门槛外停了一息,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方才抬步跨入殿中。
她在蒲团前站定,仰头望着那尊佛像的面容。佛像垂着眼,仿佛正透过袅袅升起的香烟,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悲悯,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过往、所有的隐秘、所有不敢对人言说的恐惧与渴望。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随后她直起身子,双手合十,指尖抵住眉心,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檀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香气幽幽,仿佛探入了她心底最深的地方。
元翘跪在那里,静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竟没什么所求。
她不知道该向佛祖求些什么。
求平安?求富贵?求真心?还是求阖家欢愉?
她已经多活了一世,这一世,好像才是真正的活着一般。她想要的那些,也会自己去争,她不求神佛,只求无憾。
她睁开眼,俯身,郑重地叩首。
三拜毕,元翘直起身来,双手合十,又静静地跪了片刻,依旧没有许下自己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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