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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昌一把丢掉擀面杖,弯腰揪住徐姨娘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徐姨娘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咬死不松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妾身句句属实啊!先夫人嫁进沈家不到七个月,就生下了大小姐。这事儿府里的老人都清楚,老爷真的是好心收留,把大小姐当成嫡长女来养的啊!”
沈怀古这时候也缓过劲来,捂着流血的额头,顺坡下驴,连连点头。
“对!对!当时她晕倒在街头,是我把她带回来的!裴大人,我是不知道裴湘的裴就是你的那个裴啊,不然我早就登门拜访了啊!”
裴文昌盯着这对狗男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登门拜访?
沈怀古个沽名钓誉的老狐狸,若当真知道他就是裴家后来撑起门楣的人,还真会办出上赶着找过来认门的事。
何至于等到今日?!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二十年,他一个孤儿,和裴湘自幼一起长大,后来心甘情愿冠了裴家的姓氏,入赘给裴湘。
只上京赶考的功夫,裴湘的婚轿被劫,生死不明。
裴家也遭了不明人物的毒手,偌大的江南首富之家,三年就塌了门楣。
他好不容易殿试榜眼,在京城站稳脚跟,重新撑起裴家,想方设法寻找裴湘。
没想到啊,居然灯下黑!
裴沈两家,两座院子,相距不过一个坊子,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能打探道。
“放你娘的狗屁!”裴文昌一脚踹在沈怀古的肩膀上,将他再次踹翻在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好糊弄?你若真善待她,她岂会英年早逝!你当真对她们母女好,还会把沈宁送去关外十年!?”
“我家老爷,好歹保住了她的血脉啊!老爷对先夫人,可是有救命之恩啊!”徐姨娘赶紧爬过去护住沈怀古,扯着嗓子喊,“且先夫人那是生大小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好,后来一场风寒就去了,这生死有命,怎么能怪老爷呢!”
裴文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恨不得当场活劈了他们。
但他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要先去见女儿。
如果沈怀古真的是接盘的,那沈宁在沈家这十九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文昌猛地松开手,徐姨娘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沈怀古。”
裴文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最好这就是当年的真相。若让我查出你有一句虚言,我要你沈家满门,鸡犬不留!”
他转过身,大步跨出沈家大门,头也不回。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月牙形的玉佩,一路上都在思索等会见到沈宁应该说什么。
缺失的二十年。
他替裴湘尽孝,送走了裴湘所有的亲人,一声未娶,还为了等她,抗了两道赐婚的圣旨。
有一阵子,皇帝骂他冥顽不灵,说他眼高于顶,竟然连公主郡主都看不上。
那段时间他被压着官位,毫无建树的活着。
即便如此,他也没后悔过。
可现在,他后悔啊!
若是当年自己再聪明一点,不要只盯着裴湘失踪的冀州,也看看京城,也多与官员走动,多打探打探各家的内宅……
是不是他就能早些找到裴湘?
那她和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就能早点认祖归宗,回到裴家来?
也就不用被沈家厌弃,也就不会被赶去关外十年,还要学一手岐黄之术,才能勉强糊口。
她本该是天下最随心所欲的小姑娘,值得世上最好的东西!
裴文昌想到这,抵着头,看着掌心的月牙玉佩,四十多岁的人老泪纵横,佝偻着身子,在马车里泣不成声。
半个时辰后。
沈宁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正弯腰给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施针。
金针扎进皮肉,留下个不流血的洞。
阿婆扯了扯嘴角,叹息道:“这皮面也快要坏了。”
沈宁没抬头:“坏了就换,你们画皮一族不是最擅长换皮了么。”
阿婆望着她,唇角淡淡笑着:“可若是换了,他认不出我了怎么办?”
沈宁捻着针的手一怔,抬眸望过去。
她想了想,道:“他若真的爱你,纵使你换了皮囊,也一样认得出你。”
阿婆闻言,浅浅笑了。
沈宁却没继续开口,目光擦着阿婆鬓边碎发,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一道陌生的身影。
只一眼,她便愣住。
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态,和她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此时,裴文昌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他叱咤朝堂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连走进去喊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她会认自己吗?
她会不会怪自己这么多年没有找到她和娘亲?
“裴宰执。”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裴文昌转头。
元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医馆里的沈宁。
“晋王殿下?”
裴文昌迅速收敛情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拱手行李:“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元澈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沈宁身上。
“裴宰执都到了门口,怎么反倒做起缩头乌龟了?”
裴文昌被戳中心事,老脸一红,冷哼一声:“……臣的事,不劳殿下费心。”
元澈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裴宰执可知,她这二十年在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裴文昌心头一紧。
元澈转过头,语气凉飕飕的:“沈怀古那个老匹夫,可从来没把她当亲闺女看。她母亲还在世时,尚且收敛些,母亲死后,便把她扔在偏院自生自灭。十年前沈宁发现了身世真相,持刀要杀沈怀古,沈怀古怕了,又担心背上骂名,就联合沈老夫人把她送到关外的祖宅去。”
他顿了顿:“如今接回来,是为了抢走婚约和她母亲留下来的嫁妆。”
元澈每多说一句,裴文昌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他的心像是被人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女儿,竟然被沈怀古这个畜生如此糟践!
裴文昌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转头盯着元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元澈为什么会对沈宁的事这么清楚?
再联想到朝堂上元澈和太子那副看戏的表情。
裴文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晋王殿下,你是不是早就查到了什么?”
元澈挑了挑眉,没接话。
裴文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是沈宁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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