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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定在傍晚开始。
食堂的灯全部打开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那些被推到一起的长桌上铺着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桌布,表面有几处破洞,但比平时直接摆放在铁皮桌面上要正式一些。
桌面上摆着从厨房端出来的食物,球按照我的配方放了香料,整个食堂都弥漫着一股温热醇厚的气息,像是某种很少出现的味道,正在缓缓填满这个空间。
球站在长桌一侧,手里端着一只陶碗,正在用木勺翻动里面的食物,以免它在余温中继续加热过度。他的目光偶尔落向桌角那排已经分好份的酒瓶,然后又收回来,像是一段尚未完全对齐的轨道,每次经过同一个位置都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他看到我走进食堂时,放下手里的木勺,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酒不是不见了?”
我故意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在进入这间房间之前已经消耗了较多体力。我靠在门框边,让身体的重心偏左,避开一直支撑自己重量的右腿。“我为了酒会能顺利举行,辛苦做了一些。这些酒不用掺水,你分给大家吧。”
球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一下,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疑虑在空气中迅速收紧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一只正在快速向远处移动的手收拢了,又重新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他压低声音:“那不是……”他没有说完,但他知道那批酒确实不见了,而现在它们重新出现在了桌面上,只不过数量比之前要少,刚好够今晚这场宴会使用。
他停住了,像是正在从一些他无法确定其来源的信息中挑选可以信任的部分,然后选择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上那些已经倒好的酒杯。“这些酒不掺水,直接发太浪费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像是在衡量物资的存量与场合的需求之间的比例。
“这次酒会就是要用最好的。”我说。
球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开口。他那双常年握着长勺的手在那一刻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刚才那句话的准确性,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像是一层覆盖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消退,露出下方更接近本色的部分。
他端起托盘,把那些酒瓶依次放在长桌上。
尤尼克斯从人群中走过来。他端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到我手中,看着我的脸,那一眼比我预想中停留得更久。“主公,你没事吧?”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我听清。
“没事,”我接过酒杯,“休息一下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站在我身边的位置比之前更近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段不长的距离确认一道缝隙是否仍然保持原状,然后他移开目光,转向那些正在陆续落座的犯人,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家和我一起敬老大。”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酒杯陆续被端起来了,有的端得慢一些,有的干脆利落地举过头顶。那些动作在食堂的灯光下被逐渐拉长,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影子。我举起酒杯,目光从那些举杯的手上掠过,从那些正在落座和已经落座的人脸上逐一扫过,没有在任何一张面孔上停留太长的时间。“我敬大家,”我说,“祝我们明天顺利!”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酒液入口时的温度和之前没有明显变化,但从舌根升起的暖意比预期中更早地向身体各处扩散开来。
尤尼克斯站在我身边,他喝完后没有放下杯子,只是端着它,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刻再做下一步动作。
我端着酒杯,走向比武取胜的那五人。托雷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他接过酒杯时,他的手指在杯沿边缘停顿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自己接触酒杯表面的方式,确认它的温度和重量是否与平时的认知一致。
他喝完后没有多说话,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然后又重新端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愿意再次触碰同一只杯子的边缘。然后他放下酒杯,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戈兰的坐姿比其他人更松弛一些,他的手臂搁在桌沿,视线跟随我的酒杯从桌面抬起到与我平齐的位置,然后他也举杯喝了一口,喝完后放下杯子,咂了一下嘴,像是在用自身的方式验证那些液体在口中流过时的温差和回甘,然后重新靠回椅背。
费恩没有说话,他接过酒杯后把杯沿压向唇边,饮尽的动作比其他人更干脆,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奥勒喝酒的姿态和其他人略有不同,他端起杯身时手腕保持着稳定的角度,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环境中使用同一种力道来举握物体的人,他的目光在杯沿上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酒液的颜色和透光度,然后他喝下那杯酒,放下杯子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视线短暂地扫过杯底残留的液痕,像是在确认它已经喝完,然后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桌面上的食物。
鲁本喝完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比之前几次都要慢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层热感到达的位置和速度,然后他重新坐直,像是已经用实际接触确认了那些酒液的属性。我没有在他们面前停留太久,分别敬完酒后,我退回到了长桌的一端。
食堂里开始有了更多的声音,有人笑了起来,有人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像是正在感受某种被长期遗漏的东西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那些已经喝过酒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正在缓慢地感知某件在体内停留了很久的事物正在逐渐移动,有的低着头,像是正在做一件他们自己可能也不太确定是否正确的事情。
也有人喝完酒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身边正在变得放松的其他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下那些人的姿态变化,留到更合适的时刻再重新观察。
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犯人放下酒杯,伸手摸了摸自己腰侧的位置。他的手指沿着髂骨外侧缓慢移动,像是在测量一道已经存在多年的缝隙是否真的变窄了。
“这酒太神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人听见,“我腰上的旧伤好像好了一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确认那层感觉的变化,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不太一样”。
有人跟着附和:“我膝盖也不那么疼了。”有人拍了拍自己的后腰,有人转动了几次肩膀,有人只是沉默地坐着,让身体自己去判断那些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变化。
食堂里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原本被压住的细碎声响正在沿着长桌表面缓慢扩散,从一个位置传向另一个位置,在椅腿之间和杯沿边缘逐渐叠合起来,像是正在沿着被预先铺设好的路径向远处延伸,逐步覆盖到更远的席位。
球端着托盘经过时,被人叫住了。“这酒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来,带着已经喝完一杯后正在等待续杯的语调,“以前喝的酒和今天的不一样。
”球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桌面上的那些酒杯,像是在确认那些酒的批次和颜色是否符合他记忆中的标记。“老大给你们喝的是没掺水的酒。”
这句话被他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加重任何特定的音量,只是让它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让那些还没有喝完、还在犹豫要不要续杯、或者只是放慢了举杯速度的人,都能在同一个节奏中接收到这条信息。
然后他继续端着托盘向前走去,为下一桌倒酒。
有人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或许视线还落在面前刚被倒满的酒杯上,或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用当前的状态衡量那层暖意到达的位置和速度。
我没有刻意观察他们的表情,我知道那些感激的目光会在明天到达,也知道那些沉默的人正在等待一个结果,而其中只有一部分人会把它变成行动。
我端着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酒,在长桌的一端坐下,让那层暖意沿着胃壁缓慢地向上蔓延,它在短时间内无法触及所有方向,但至少已经走到了那些端着酒杯的人面前,让它们重新确认自己的边界和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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