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绝巅之上,天风浩荡。
目睹少年转身离去,剑圣白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方才天音寺的老玄明方丈开口,向那名叫李隐的少年讨要一份见面礼,而那少年还未曾应声。
剑圣一想起与那少年立下的三十年之约,唇边便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那小子,倒真是个妙人。
他竟将老和尚方才那近乎荒唐的要求,转述给了面前的书痴金无相。
金无相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动,不怒反笑,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沉声问道:“你……当真答应了?”
剑圣见状也是一愣,剑眉倏地一竖,却没有立刻回答。
老头缓缓叹了一口气,苦笑一声:“我只有一个弟子……”老头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自语,又像是叹息。
仿佛在说那孩子,就跟我的儿子一样。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云端深处,目光悠远:“就算让他将这天下的道藏尽数拿去,那又如何?”
剑圣眉梢挑了挑,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又像是在遥想少年日后的路。
未几,淡淡一笑,笑声清越如剑鸣:“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要等你赢了我这一战……再说!”
金老头闻言,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笑声如同古钟轰鸣,震得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笑道:“我已经等了一千年!来战!”
话音落下,老头并未祭出金光璀璨的符箓!
手中无剑,身无寸甲。
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攀升,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磅礴的道韵,自他体内汹涌而出。
那股气势如同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睁开眼睛。
只消往前踏出一步,便能登天而上。
而此时的剑圣,在金无相喝出那一声“来战!”的瞬间,整个人便如一把沉寂了千年的神剑。
骤然出鞘,冲天而起!
蓬莱万千修士,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见证那亘古未见的景象。
只见一道炽白剑光自蓬莱之巅扶摇直上,刺破层云,直贯九霄。
那道白光仿佛蛰伏了千年之久的剑意,要在今日一朝破茧,一剑开天!
而书痴金无相,依旧伫立在山巅之上。一袭青衫无风自动,衣袂翻飞如大漠沙场之上那一面迎风猎猎的战旗。
苍劲!
孤峭!
不屈!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天上地下两两对峙的身影。
剑圣没有丝毫停滞,御风凌空,向着云端之巅直冲而上。
人在虚空,他蓦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声震四野:“剑痴白离,但求一败!”
那一声长吟如同剑鸣,划破长空。
落入万千修士耳中,刹那之间,众人热血沸腾,胸中仿佛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昂之潮汹涌而起。
恍惚间,时光逆流,回到千年之前......
雪山之巅,琴痴与剑痴那一战,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众人眼中,仿佛看到一柄神剑正缓缓自虚无之中出鞘,剑柄握在白离手中,剑身映着九天之上的日光,寒芒万丈。
这已经不是“山高我为峰”的气概,而是身在云端,俯视一方天地的无上姿态。
“你的琴呢?”
云端之上的剑圣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又带着一丝期待。“难不成,你要就那么坐在那里,与我一战?”
“那倒不必。”
金老头将神识从下方的白玉城缓缓收回,仰天长笑,笑声中自有一种说不尽的洒脱与豪迈。
笑道:“我有三千道,今日把示君!”
我有三千道,今日把示君!!!
老头并没有剑圣那般震天撼地的豪言壮语,他只是轻轻地挥了挥衣袖......
拂袖之间,东海风云为之搅动,万里碧波凭空翻涌,浪涛叠起,如同整片大海都在应和他的召唤。
万千修士看在眼里,却是绝巅之上,起风了!
风起云涌,漫天云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聚拢向书痴金无相所在的山巅。
金光闪耀,道韵弥漫.
那漫天云朵竟在刹那间幻化成三千道藏......每一部道藏皆如古卷展开,字字珠玑,金光灿然。
旋即,三千道藏又纷纷化为三千道金光闪耀的台阶!
每一级台阶之上都流转着玄奥难言的道纹,仿佛将天地间所有法则尽数凝缩于其中。
老头拾级而上,一步一印,衣袂飘飘!
仰天笑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道在手,亦可登天!”
一刹那!抬头望天的万千修士,全都惊呆了。
只见书痴金无相脚踏三千道则所化的金色阶梯,步步生莲,每一步踏下,脚下便有一朵金色的道莲绽放。
莲瓣舒展,道韵流转。
老头就那样闲庭信步一般,踏虚而上,直上九天之巅……
恍若上古圣人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一气呵成,潇洒出尘,宛如谪仙。
万千修士一时心神摇晃,目眩神迷,为那等风采而由衷神往。
......
而此时此刻的李隐,却并未回头去看那一步登天的师父。
少年眉头紧锁,面色沉凝,只是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少女,以及她身后那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
他整了整衣袍,拱手揖了一礼:“前辈此行,可是要替玄真师叔,再夺李隐的琴心?”
这话倒不是金老头临别时的叮嘱,而是方才那老和尚携着他离开蓬莱之巅时,人在风中,却在他耳畔反复说过的话语:
“琴心入体,将受天下修士觊觎。得之者,有望有朝一日以琴入道,登临绝巅……”
而金老头来东海的一路上,也曾将三女之事原原本本告诉过李隐。
三女虽吞噬了他的先天道体,却终究为大道所不容,差了那临门一脚,到头来只落得一个半步圣体的境地.
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一念及此,少年的语气不免冷了几分。
玄明方丈闻言微微怔了怔,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身旁泫然欲泣的上官若兰,又转眸望向面前锋芒初露、眉宇间已有肃杀之气的少年。
沉默片刻,却转头对天音寺的老和尚说道:“道兄,你怎么看?”
天音寺的老和尚看着眼前那位如出尘仙子般的少女......
一袭白衣胜雪,眸中含泪,楚楚可怜。
又看了看对面压着满腔怒气却强行镇定的少年,忍不住淡淡一笑,脑中浮现出金老头临行前的交代。
挥了挥手,回道:“你不出手,我便不会出手。”
玄明方丈合掌低诵:“阿弥陀佛。”
随后便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显然,他既不愿偏向上官若兰,也不愿替李隐出声。
又或者说,老和尚心底里其实盼着少年能够成人之美......只是,当他下意识抬头望天的那一刹那,这个念头立刻烟消云散。
天风劲吹,猎猎作响。
却吹不动那步步登天的老头身上的青衫半缕。
云端之上,剑圣白离负手而立,手抚长须,面带微笑,静静地等着对面的老友与他一战定输赢。
面对如此的书痴......不对,此刻或许应当称之为书圣!
就算那老和尚身负通天神通,也不敢在此时挫其锋芒。
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只是呼吸之间发生的事情。
少女怔怔地望着与她不过十丈之遥的少年,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菩提子念珠,心中哀转欲绝。
说好的金玉良缘,说好的携手同行。
却因为那一场莫名其妙的变故,让面前的少年变得比陌路人还要疏远,比霜雪还要冷酷。
少女想要伸手触摸少年那张消瘦的脸庞,可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挪动哪怕半步。
最后,她只是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那,那不是我的本意。”
什么先天圣体,什么琴心剑胆,这一刻统统被少女扔进了东海深处。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请求眼前的少年,原谅自己。
虽然她比李隐高出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虽然她身后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和尚。
可她此刻却再也生不出半分向少年出手的心思。
去夺那来自千年的传承,去抢那本就不属于她的造化。
李隐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与三位少女再次相遇时的种种情形。
无非就是口舌之争,要么就是刀剑相向,她们再次出手夺取他身上仅有的那点机缘罢了。
就像文青玉当初说过的那番话:你是我的未婚夫,为何不能将你的道体给我?
呵呵。
想到这里,少年嘴角冷冷一扯,笑意里满是讥诮与苦涩。
他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冷冷回道:“师姐你看,我手中无剑,也不会打架,只是一个侥幸得了琴心的凡人……”
“师弟!”
上官若兰听了这番话,一时气结,胸口闷痛如绞,恨不能将自己这一身修为尽数还给他。
就在少女鼓足勇气,向着他踏出一步的瞬间......
“打住!”
李隐却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连退了五步。
摇摇头道:“就算我不会怪你,可是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任何吞噬过我的女人。”
瓜州少年,打小便是报仇不过夜的性情。
今日能在少女面前说出这番话来,绝不是因为怕了她身后的那位老和尚。
说什么呢?
他李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且不说太玄山上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便是青云阁前、云深不知处,他曾目睹南宫知秋一剑斩落老魔头颅的场面......
从那时起,少年便不知“害怕”二字如何写就。
就算打不过,他还有一个帮手!
就算老和尚不出手帮他,他怀中还有符箓在身,在这里他想跑路,这天下谁能拦得住他?
“你……”
上官若兰咬碎了银牙,却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两人僵持对峙之际,天音寺的老和尚突然开口,枯槁的手指指向苍穹,叹了一声:“看那里。”
少女应声抬头望天。
只见九天之上,三千道则所化的金色台阶正在渐渐消散,道纹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雨洒落。
最终,只剩下最后一道金阶静静地悬于高空,承载着那位青衣老者的身躯。
如同一叶孤舟停在无垠的天河之上。
光芒万丈的剑圣白离并指为剑,指向青天:“你以三千道藏为阶登天......如此,你又拿什么与我一战?”
金老头眼中无他,天地万物在他眸中仿佛都已褪去颜色。
只是喃喃低语,如同在跟千年前那位故去的挚友倾诉衷肠:“三千道藏尽出,于你不公……今日,我便用一则因果之道,作为一战的基石。”
话音落下,风云再起!
只见狂风怒号,撕裂层云!
海水汹涌,掀起百丈巨浪!
天地为之色变,日月为之无光!
眼前这一幕仿佛在警告世间所有人......因果从不落空,哪怕相隔了千年光阴。该来之时,任谁也挡不住那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轮回。
剑圣一时语塞,面色微变。
就在千万人屏息注视之下,九天之上的云层深处,突然响起一声铮铮的琴音!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