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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面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端各自吃完了一碗面。面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缓缓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道正在慢慢变细的线，从碗沿升到桌面以上的高度，又散开。
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他脸上那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咬痕边缘慢慢地、像是正在用视线把它重新描一遍那样地走过。
他没有回避那道光，也没有用碗沿把它挡开，他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放下碗，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那一声瓷与木接触的短促回响落进空气里，停了一下，像是正在被他自己的呼吸接住。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我来洗吧。”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声在安静的夜晚里响起来。
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在水槽前面站了一会儿，水流声落进碗沿的时候响起细碎的回声，像是正在替她完成一段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回应。
洗好碗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拢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落在两杯水的表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给他倒，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
杯底落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她确认那道距离是否已经被她自己放回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立刻端起来喝。他感觉到那道正在杯壁上慢慢蔓延的温度正在沿着他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一道已经凉了很久的伤口正在被他自己指尖的温度重新焐热。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那道温度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那三个月里他喝过很多杯水，每一杯都是他自己倒的，每一杯都放凉了才喝完。
这是三个月里第一次有人替他倒了一杯温的。他放下杯子，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走。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坐在椅子上，手指撑在膝盖上，用力到指甲留了印子，要很久才能松开。”他抬起手，在灯光下翻了一下掌心，那道痕迹早就已经消了，但她能看到他指节上还残留着那段时间习惯性紧握的弧度。
“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我走的时候关门的声音。那道声音后来我每天晚上都会听见，不是我刻意想的，是它自己就来了。我在自己那边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醒一次，伸手去摸旁边，凉的。那道凉意提醒我我把你推开了，是我自己亲手把你推走的。”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次醒来都在想，你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梦到我。”秦芸兮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来回地走了一遍，像是正在用那道触感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坐在这里。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茶几上落定，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宋灼钰说：“因为我以为我不会有机会来找你了。我以为三个月之后我就没了。”秦芸兮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说完，又像是在替他确认那道缝隙是否真的可以被他自己亲手合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没了，我会有多后悔你走的时候没有好好地看看你？”宋灼钰坐在那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想过。所以我现在坐在这里，想跟你说——以后不会了。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告诉你。”秦芸兮看着他：“那如果下次遇到什么事情，你还瞒我吗？”宋灼钰说：“不瞒了。”秦芸兮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那你欠我三个月的解释。从明天开始，每天说一点。”宋灼钰说：“好。每天说一点。”她侧过头看着他，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正在慢慢变宽的缝隙。
“那你今晚还走吗？”宋灼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不走了。”秦芸兮说：“那你去洗漱。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安排一件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但不确定他会不会接住的事。
宋灼钰坐在那里，听到
“新的牙刷”那几个字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一道已经被他自己合拢太久的缝隙正在她落定的那几个字之间，沿着他自己也开始重新校准的方向，慢慢变宽。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有拆。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包装拆开了。他低头挤牙膏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瓶他以前用过的洗面奶，位置和他走之前一样，没有被动过，像是有人一直在等那瓶洗面奶被他重新拿起来。
他刷完牙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散在肩上，像是正在等他自己走进那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跨过的门槛：“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在衣柜上面。”宋灼钰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隔着那道被灯光照亮的地板，他走过去的步子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那三个月里他从来没有梦到过自己重新站在十九楼的卧室门口，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脚步把那道已经被他合拢太久的门重新推开。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床单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是换过的，新的。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他以前看过无数次的纹路在黑暗中显得熟悉而安静。
她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朝着他，手指搭在被沿上，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睡着了吗？”宋灼钰说：“还没有。”秦芸兮说：“我也睡不着。”她问道：“你那三个月里，有没有梦到过我？”宋灼钰偏过头看着她，她的轮廓在黑暗中很模糊，但他能看到她搭在被沿上的手指正在微微蜷着，像是在替她握住那道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的重量：“没有。”他停了一下，
“我在那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着。我怕梦到你之后醒过来，你不在旁边。”秦芸兮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从被沿上伸过来，穿过那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距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她的手指沿着他的指缝滑进去，然后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道力道不大，但她握得很稳，像是正在用那道触感来确认他已经重新躺在了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感觉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道温度顺着他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沿着他的手腕向更深处蔓延，像一道已经被他自己合拢太久的缝隙，正在被她自己从另一侧撑开，然后稳稳地、不松不紧地重新合上。
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他只是让她握着，感觉到那道正在慢慢变暖的温度正在沿着他自己的掌纹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已经被他自己空了很久的纹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枕头里：“那你现在可以睡了。我就在你旁边。你好好地睡个觉吧。”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道握力在黑暗里像一枚已经被他自己合拢太久的开关，正在被她自己的手指轻轻地、稳稳地按在原处。
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松，像她正在把自己放进那道已经被他自己重新推开的门缝里，正在那道光重新亮起来之前，先用自己的手替他把那道缝隙撑住。
他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闭了一下眼。他不知道明天早上粥里她会放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松开他的手，他只是在黑暗里感觉到那道被他推开的距离正在被那道正在慢慢收拢的握力一点一点地重新铺平。
他闭着眼，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缓。那道被他推开过的距离，正在她自己重新合拢的夜里，被她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而他躺在这道重新被填满的距离里，第一次不再需要数着时间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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